神明的视线,总比凡人看的更为遥远。
说实话,直到现在,归寂也还是没有完全理解阿哈的想法。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上个宇宙实在是太遥远,遥远到他穷尽目力也看不清,不如不看。
而且,就算看清了又能如何?能帮他实现理想吗?
人们习惯于追逐真相,好像只要得到真相就能揭开一切谜团的面纱。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是......然后呢?
揭开了谜团的面纱,得知了真相,世界会因此变好吗?难题会因此自己写出答案吗?那干扰理想的种种问题,会因此瞬间解决吗?
当然不会,在很多时候,所谓的真相都只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给受试炼者种种考验,看着他们在劫火中艰难行走,一步一步的揭开考验的面纱。
星神的身份、命途的原理、历史的真相、同僚们的弱点,甚至自己的感情史,
这些连天才都趋之若鹜的真理会干净利落的摆在他们面前,不论他们询问什么,他归寂都会给出最直白、最简洁、最一阵见血的回答。
受试炼者的好奇心会得到满足,然后烧却成一摊空无得灰——因为这一切,和他们要拯救的世界没什么关系。
这就是真相,最引人注目的明星,美好,绚丽,且空泛,永远触摸不到。
归寂不会落入这种陷阱,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当下来说,阿哈想做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弥补欢愉命途。
祂已经死了,宇宙中的其它欢愉行者很明显都是傻呗,没有能代表欢愉命途的资格,所以宇宙的欢愉才会变成这个吊样。
归寂要扭转这一切,不是因为想要帮助阿哈完成计划,也不是因为上一个轮回的自己所传承下来的责任。
仅仅只是因为,欢愉命途,不该如此。
上一世那猫儿小贼的谎言,确实利好欢愉,利好阿哈。
但,不是时候。
如今的寰宇还没有经历重生,即便利好也不过是水中幻月,迟早会被更多杂碎污蔑曲解。
所以,欢愉命途也是得按他的计划来。
要么,毁灭,一切归零。
要么,新生,奇迹会为其塑造更为坚实的基础,使其变成真正的欢愉。
归寂看向手中的玉佩,随着上一世的归寂彻底噶了,他逐渐接收了镜子内的一切,得到了一些额外的信息。
混沌回忆游戏,曾经一位神明用来撬动整个宇宙的支点。
在新生的世界里不存在它的位置,但这个保留下来的终端,却依旧拥有着改变过去的伟力。
这倒不是因为那位神明的手段不够精妙,将自己的命途遗落了一部分在这个宇宙里,而是更简单,更纯粹的原因。
上一个轮回的归寂,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种特殊方法,将自己的存在牺牲于虚无,以此提炼出了最纯粹的行迹。
当下一个轮回的归寂将这段行迹炼化之时,便可以完整得到其中信息,自然也包括【归寂连接混沌回忆游戏】的这一片段。
没错,他手里的这个游戏登录器,也不是正品,而是上一世归寂行迹所化的赝品。
这不合法,但很欢愉。
接下来,他将要前往地方也不是游戏本体,而是上一个轮回中归寂记忆里的【混沌回忆游戏】,从那里连接、使用那位神明撬动宇宙的支点。
理所当然的,这一过程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已知,那位神明陨落后,其命途化作基石,融入了现在的宇宙中,无法被任何人察觉、利用。
但因为阿哈灵机一动的窃取,这一融入世界的过程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纰漏。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随着命途一起消失的【混沌回忆游戏】,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可能,可以保存下一个能够运行、且撬动命途力量的副本。
上一个轮回的归寂,耗尽自己的可能性,将这个副本以记忆和行迹的形式传了下来。
这一个宇宙的归寂便只需要负责一件事:将那理论上的小小可能,变成现实。
而这正是归寂最擅长的事情。
归寂摘掉礼帽,拿下了自己的骰子,看着上面千变万化的图案,感慨万千。
从未抵,到我见,再到归寂,他这一路上毁掉了无数可能性,也得到了无数可能性,创造了无数可能性。
但不论哪个身份不到必要的时刻,他都绝不会动用骰子里的可能性。
如今,终于到了提现的时候。
【提示:当前访问世界未被「域外天魔基本法」保护,或可受到其他星神影响,是否继续访问?】
【提示:当前访问手段未被「第八十五条军规」遮蔽,或可受到其它天才影响,是否继续访问?】
【提示,当前访问坐标未被「迷路迷境森林书」记录,或可受到其它宇宙影响,是否继续访问?】
连续三条系统提示出现,每一条似乎都对应着一种归寂没有见过的风险。
如果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在心里打鼓,但归寂不会,因为这种场面,欢愉行者见多了。
不就是风险吗,没有风险我还不点开呢,有风险才说明我来对地方了!
给我访问!
骰子猛然转动,伴随着欢愉命途能量的灌入,就像星琼遇到了新版本卡池一般,无数可能性如雪花般消散。
归寂看到周围的场景缓缓变换,身后连接宇宙的门扉也在逐渐消散,他知道,这是上一世归寂行迹被激活的表现。
被归寂锚定的,最后一个还连接着那条命途的平行宇宙正在打开。
没有那位神明的支持,登入和登出,都将只是一次性的选择。
换而言之,这是一条不归路,要么改变过去,要么就此消失。
但归寂甘之若饴。
“——”
宛若裤链闭合,门扉骤然消散,归寂也彻底消失在宇宙中,纵使赞达尔亦无法计算。
与此同时,黑塔空间站,正沉浸在模拟宇宙中的天才们,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呵呵呵......”
这声音是男声,于是黑塔和被强制抓着加班的阮梅,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螺丝咕姆下载了新的语音包,纷纷转头投去莫名其妙的视线。
螺丝咕姆觉得很无辜,却无从辩解。
好在那声音再度响起,有了心理准备的天才们迅速定位到了其来源。
是那枚从列车上弄来的骰子投影。
趁着天才们下杀手的时候,时间也在另一个宇宙里稍稍拨转。
当周围的场景变换结束,归寂发现,他回到了0.0114514琥珀纪、也就是三十多年前,他又一次来到二相乐园的时候。
为什么那时的他会选择来到这里呢?
哦,对了,是因为发现了一个很值得试炼的人。
一个为了救治妻子和女儿,到处寻找解药,甚至不惜亲身踏入一位绝灭大君所注视战场的男人。
一个真正的n。
想到这里,归寂缓缓转身,果然发现,一个男人正靠在展览柜下,捂着胸口的致命伤痕,艰难的发声:
“你...到底是谁?”
按照惯例,归寂应该在受试炼者通过试炼后,回答他一个问题。
在历史中,归寂是这么做的,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而后取代了男人,成为一个父亲。
但现在,归寂不想这么回答了。
因为这一次,受试炼的人,是他自己。
“真是个完美的时间点,简直如有神助...呵呵...我想到该怎么破除阿哈的谎言了。”
归寂注视着红发男人,突然说道:“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你真的想问这个吗?”
红发男人艰难的抬起眼睛,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尽可能的拖延住对方,因为......姬子,就在展览馆之外的墓园里。
“那我...该问什么...”
“为了寻找风化诅咒的解药,你游历了半个星海,找到了你所能找到的所有手段。”
“告诉我,你认为其中哪一种最为有效?”
红发男人沉默不语,答案不言而明,不管是哪一种都没有效果。
所有手段,他所找到的所有手段,都已经传回了二相乐园,然而......姬子如今还是出现在墓园中。
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些骐骥,因为既然挑起了这个话头,那就说明对方也对风化诅咒很有了解。
说不定,可以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这么想着,隆介将捂着胸口的右手垂下,落到可以触及到地面的身侧。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原本还算清晰的眼前骤然一片灰暗,但隆介却只觉得庆幸,因为这样,或许表演的会更逼真。
毕竟是真的,他真的要死了。
隆介竭力控制住散乱的思绪,气若游丝的开口说道:
“风化诅咒的解药...是什么...”
“很简单。”归寂一边踱步,一边将一个星穹列车的模型扔到不远处的地面上。
隆介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他现在的供血量只足以让他的脑子思考一个问题,而那个珍贵的名额,当然属于刚刚问出的那句话。
“风化诅咒是背弃命途的惩罚,纵使神明也无能为力,唯有一种办法——代为承受。”
“只要将风化诅咒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被诅咒者不就可以活下去?”
“无量塔家族的祖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们太愚蠢了,竟然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主动将其抹除,这才导致其后代生生世世都要受到这种折磨。”
“原来...如此...”
隆介的眼神渐渐涣散,但沾着血液的手指却在归寂看不到的角度里涂抹着,他再一次发挥了最顶尖的艺术家天赋,指尖精准而细微的将所有话语变成蝇头小字,传递给他未能谋面的女儿。
这是一位父亲所能做到的极限,但可惜,距离命途行者还是差的太远了。
归寂很不满意,于是又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留下血迹这么明显的纰漏吧?”
隆介指尖停顿,身体猛地一颤,惊恐到极致的意识,竟然生生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合。
于是他看到,面前那可恶的骰子头,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想到照片中可爱的女儿,隆介目眦欲裂。
“我燥你——”
“啪。”
归寂轻轻打了个响指,隆介灰飞烟灭,无力的嘶吼在房间中回荡,只剩地上整齐却戛然而止的血书,证明曾有人存在过。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的情绪。”
“希望燃尽,会将灰烬捏成愤怒的种子,愤怒无力,种子便会凝结出不甘的果实,果实挂在枝头,毫无意义,但若落到地上,便会催生出新的萌芽。”
归寂满意的点点头,而后再次摘下骰子,轻轻晃动,没有听到宛若脑子进水般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意味着,其中的可能性是一滴都不剩了。
换做以前,归寂可能会束手无策。
但现在,归寂却有了新的解法。
之前上一个轮回的归寂,将他的骰子摘下变成了列车的开拓引擎,这说明,即便作恶多端,即便成为绝灭大君,开拓命途也依旧认为他曾是个领航员。
那么欢愉命途呢?
行迹是行者的足迹,行迹是命途力量的源头。
倘若将记忆和行迹一同注入其中,会不会唤醒欢愉的力量?
这事以前的未抵和我见经常做,但自从成为绝灭大君,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过这种能力。
归寂这样想着,迟迟没有动手,他认为这绝不是因为紧张。
但绝灭大君就是绝灭大君,归寂只用了短短十分钟就清除了所有无用思绪,下定决心,将自己那被毁灭重新淬炼过的行迹注入其中。
于是,骰子开始旋转,开始震颤,最终,伴随着一阵罐头笑声,爆发出远超平常的绚烂光彩。
归寂见过那种光彩,那是在他登上贡多拉,和神明一起愚弄巨兽的时候!
“嘿......”
归寂低笑。
“呵呵呵呵......”
我见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未抵捧腹大笑,宛若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神魂颠倒,笑的肆意狂妄,像是要将五脏六腑一同吐出来般大笑!
但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脖子上现在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一个看似能把握所有,实际上什么都抓不住的大手。
“......”
不,还能抓住,还有能抓住的机会!
归寂头上的大手摆出了个‘吸掌’的手势,地面上的血字便化为一摊血液,被其掠到掌心。
而后,大手并指成剑,对着骰子一指,那血液便啪的一下糊在骰子上,令其放出血色光华。
无尽的可能性在骰子表面闪烁,重现了归寂那种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化身超级侦探办案的能力。
于是,归寂出现在了他刚刚来到这个平行宇宙的时刻。
红发男人依旧躺在那里,沉声发问:“你...到底...”
他的话语卡了一下,因为,一段莫名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那之中,记录着关于风化诅咒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