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钱铜的人马进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时,速度便慢了下来,马蹄踩在泛着银月的青石板上,空旷的“笃笃一一”声,每一道都敲
在了人的心口上。
到了一条岔路口,夜里的一道乌啼划破寂静的长空,钱铜走在前方,缓缓抬起一只手,与身后的人示意
跟了一路的车队便突然转去了左侧的巷子,很快消失不见,随之右侧巷子里钻出一队人马紧紧跟上。
整个过程极为安静,片刻后车队从巷子里钻出来,直往码头而去
到达明珠港,已过了亥时
今目港口的船只全被清了场,只有一只船停在码头等待装货,正是朴家大公子曾经相赠的海鹘船,乃战舰。
钱铜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立在码头上,平静地看着仆人们装货
最后一袋茶叶被扛上船,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急促的马蹄声,钱铜回头,见冲过来的马匹还未完全停下,阿珠便从马背上匆匆跳
了下来,走到钱铜面前,低声禀报道:“娘子,官府的人来了。
钱铜问:“来的是谁?
阿珠答:“王兆,带了一队铁骑,人数二十左右。
钱铜:“那就再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便等到了王兆的人马
冒着浓烟的火把从远处的海岸线上,快速地蔓延过来,最后停在了钱铜身后的海防线外,组成了一道火墙,王兆站在最前
方,质问跟前正探头打探而来的女子,喊话道:“钱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夜里视线低,钱铜似是看不清来人,听到他声音方才辨别出来,忙道:“是王大人啊,我还以为又是那一路海贼,要前来劫
我的船呢
王兆眉心一抽
他曾在这位少女身上吃过不少亏,尤其是她那招‘金蝉脱壳’,虽说钱家最后恢复了清白,可此事却永远刻印在了他人生
中,为基增添了一笔败绩
他还未同签钱铜接美间道,“于大人这么晚带丘马出来是出了何重2“
“出了什么事,七娘子心里不清楚?”王兆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着了她的道,不与她过多交谈,直接搜船便是,他问她:“敢
问七娘子,船上装的是何物?
钱铜道:“粮食啊。
王兆自然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是世子从福州带回来的建茶,想到了她不会承认,王兆问道:“七娘子装粮食出海,所谓何
图?
“上回我和你们世子困在了一座荒岛上,共度了一夜。”她嗓音清透,又故意大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对面的王兆,包括他
身后的一众铁骑个个脸上都有了变化
王兆想出声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继续道:“我与世子被困之时,岛上无食物可充饥,只能靠世子去海里杀鱼,那时,我便
与世子商量好了,等将来出了荒岛,运送一些物资到荒岛,在那建一只航队,以备咱们下回再飘到此岛上,便不用世子下海去捉
鱼了。”
什么荒唐之言,哪里来的下回.
今夜世子是怎么回来的,王兆亲眼所见,此时也不免为世子鸣不平,恨道:
“钱娘子还敢提世子?
“我怎么不能提他了?”钱铜朗声道:“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我对你们世子真心真意,情深意浓,日月可鉴。
“不必对他们说。”她话音一落,夜色中突然一道冰冷的嗓音插进来。
王兆闻言转身让开道
片刻后,宋允执从官府的一众兵马后走了出来,他面如寒霜,目光凉凉地看向跟前立在码头上,裙摆被夜风吹得翩跹的少
女,“你与我说,看看我明不明白。
钱铜“..
人来了
隔着夜色,钱铜都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恨意
三夫人应该找上他了。
怎么办,曾经她所说的话全都成了谎言。
他那般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到底是何时认出他来的,她依旧没有告诉他真话,今夜却从旁人口中得知了真相,她能想象得
到世子的愤怒
不知道世子世子会不会杀了她,
肯定想的。
他正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十步之远时,钱铜与身后一众目瞪口呆的钱家介绍道:
“喏,你们没认错,他就是你们的七姑爷,也是当今户部侍郎,永安
侯府的世子,宋允执。”她扫了一圈众人面上的错愕和惊慌,低声吩咐道:“他今夜要杀我,你们先去把他杀了。
宋允执已经离她只有五步
他目光冰凉,亲耳听到这个冷血的女人对他下了诛杀令
然而在港口上搬货的都是普通的工人,谁敢去杀当今世子,户部侍郎?半晌过去没有一个人动,反而个个双腿打斗,想逃又
想跪。
钱铜看了一眼,失望地道:“没出息的东西,养你们何用?都给我滚下去。
钱家的仆人腿都要软了,闻言如释重负,捡回了一条命,-
一个不留,全跑了.
只剩下了宋允执和钱铜
凭世子的本事,想要杀了她,不过眨眼的功夫,可王兆看着这一幕,却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世子被那妖女欺负,暗中示意部
下戒备
她今夜先是下药,后盗取茶叶,最终还是没能跑掉,如今被堵在港口,
抓了个正着,比起世子身后那一片光明的火光,她島
后面对的则是一片漆黑的大海,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没了退路
宋允执冷声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往日能言善辩的钱铜,今夜却一句话都没解释,抬头看着宋世子恨意滔天的眼睛,轻声道:“无话可说。‘
轻声道:
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随你如何的模样,宋允执紧了紧手中的长剑,“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押着你走。“
“世子不杀我?”钱铜一愣,好奇问道:“三夫人没告诉你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世子的身份,故意掠走你,做我钱家的姑
爷,利用世子的身份扳倒了崔家,拿到盐引,布匹凭文,之后更是假意答应与你结盟,实则为了从你手上拿到福州的小龙团,我
辜负了世子的信任,欺骗了世子的感情,我该死...
她道:“就凭这些,世子杀我,我无话可说。
宋允执生平头一次看不透一个人
她亦真亦假,亦正亦邪,他不知道她所说的哪一句才是真的,
今夜朴三夫人前来所说之言,也乃一半真一半假,宋允执即便此时恨不得立马杀了她,可他身上的官职,不允许他随便去冤
杆一个好人。
他隐去了个人的感情,只想知道她到底意欲为何,他沉声问道:“朴家能给你什么好处?”
能比过世子妃,比过他所承诺的一切
他如此问,钱铜便回头答道:“这艘船是朴家给的,这片海也是朴家给的,更远处,咱们刚建立的那只航队,也是朴家给
的,上回你我去海上面见朴家大公子时,他还许我了一样东西,我没告诉你,除了航队和这艘船,他给了我一个盐场。
她怕他不明白,又道:“那样的盐场,平昌王也就两个
宋允执看着她面上的贪婪,他满腔恨意好不容易被夜风驱散了一些,此时再次土崩瓦解,如同堵不住的洪流,越来越汹涌,
他嗓音冷如刀锋,最后问她:“你与朴家大公子定亲的消息为真?
那他算什么
那夜她的吻,又算什么!
“嗯。”钱铜没看他,仓促应了一声,
“接下来,就等朴家开通运河,世子看在我为苍生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份上,要不放了
我吧,我把海上的航队给你...”
宋允执的长剑终于拔了出来,笔直地指向了她的脖子,眼里的恨意彻底爆发,“钱铜,我有的是理由杀你。‘
钱铜垂目看着离她只有一只距离的剑尖,轻声道:“我知道。‘
她在等他,等他动手
钱铜看准时机,突然从袖子里也抽出了一把匕首
她听到宋允执厉声警告了她一句“别动”,依旧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她的肩头扑到了世子的剑尖上,剧烈的疼痛让钱铜面
部抽搐,她脚步停下来,胸前的血迹蔓延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艳丽牡丹。
安分技障-经狱一缩视线定格在了地胸前良久又缓缓地看向最号一刻被她地扔在地上的比首大阳穴一下一下。剧例地跳
他听她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你,我又不蠢。
钱铜忍住疼痛,看着神色既错愕又痛苦的宋世子,说出了她的用意,“今目我替世子受了这一剑,便算偿还了世子对我的-
番情。
没等宋允执反应过来,她一把推开他,“走!‘
宋允执神色一紧,方才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只冷箭从天而降,箭尾落在了两人的脚边,带着嗡鸣般的颤抖,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地射向了朝廷的铁
骑,干兆大吼一声,“保护世子!
宋允执被她那一推,防不胜防,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再抬头,便看到钱铜跌入了身后的海水之中。
他身体紧绷,下意识扑上去。
很快见她跌下去的位置,泛起了一圈水花,水里面有人正在接应
钱铜被阿金从水里捞了起来,伤口太疼,她没能站起来,人跪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对岸漫天火光下的宋世子。
他手中长剑指向地面,目光也正看着她的方向。
夜色模糊,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她此时的惨状,有没有让他眼里的恨意退散一些。
对面的冷箭落在了船上,阿金喊道:“放铆!‘
船只脱离了码头,她离他越来越远,看着他身后的火光,钱铜还是有些担心,问阿珠:“段元槿到底来不来劫我了?
朝廷的人马今夜本是来抓钱家七娘子,二十个铁骑足够
然而此时铁骑手中的火把却成了活靶子,黑暗中的暗箭完全不给他们留一口喘气的功夫,如同围剿猎物一般在屠杀。
王兆以剑挑开冷箭,冲到了宋允执身旁,脸都气绿了,骂了一声,“扬州的商户猖狂至此!如此下去,他怕是要做我大虞的
土皇帝了,陛下早就该派兵前来镇压。
他不知道躲在暗处的杀手是不是钱七娘子的人。
看起来不像。
对方的冷箭对着官府和钱家无差别攻击,更像是想将两方人马一网打尽。
然而此时不是考虑此问题的时候,海面上唯一的一艘船被钱家人驱走,想要活命,必须得冲出重围。
他驾马往冷箭所发的方向而去,留下一对人马,“保护好世子。
宋允执一言不发,从海面上调回视线,转身径直朝着冷箭的方向而去,察觉出了问题所在,吩咐身后的铁骑,“灭火把!‘
火光一灭,港口便陷入了黑暗,冷箭失去了目标,渐渐缓下来,银月的微光之下,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但依旧抵抗不住血
腥味扑鼻
不过安静了一瞬,
一枚火药便划亮了长夜,直朝着码头的位置而来,看架势,今夜是想把朝廷的人马和这码头一并夷为平地,
宋允执即刻命令人马分散,吩咐道:“往海上撤!
对方手中有火药,硬闯不一定能闯出去,退去海上尚且还能争取几分生机。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海面上便响起了一道高昂的号角声,与四大家往日的作风不一样,那号角声轻快而嚣张。一声接着一
声,似平还混
脊着锣鼓声
适才还漆黑一片的海面,一瞬之间被无数盏牛角灯照亮,目光所到之处,只见十来艘小型的海盗船,速度极快地从四面八方
围来,
钱家的战舰没走多远,便被拦住去路,团团包围
离钱家舰队最近的一艘海盗船上,站着一位穿着粗布衣衫的土匪,他冲战舰上的钱家人喊话:“钱七娘子欠我山寨的茶,是
不是该还了,
与此同时,码头这边也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仔细去听,能听到如同野人-
-般的吆喝助威,马匹上绑了铃铛,走一
路响一路
一响马
赛子里的土匪来了
黑暗中埋伏的杀手背部突然受敌,彻底暴露了出来,被迫停下了手中的攻击,回头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
土匪从来不讲情面,见人就打,打一路喊一路,“钱七娘子在哪儿,再不出来,我把你的人都杀光了哈...’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方言,听得人怒火中烧。
蒙面的黑衣人看向马背上戴着面具的年轻少主,极为厌恶,撇清关系,“此处没有钱家人,段少主来错地方了。
段元槿问:“你是朴家的?
不待对方回答,段元槿道:“正好,朴家与钱家交往密切,关系甚好,打劫你们也是一样。‘
土匪的优势在于气势足,速度快,从不怕四大家,朴家的杀手尚未来得及装火药,便被土匪从身后冲击而来,眨眼的功夫
已从包围的一方变成了被朝廷和土匪两方夹击的瓮中之鳖
反生变故后,宋允执一俟窥得时机,带着官府的人冲了出去,对方没了火药,他手中的长剑便无人能敌。
官府的人杀敌,土匪抢东西,双方竟默契配合,互不侵犯。
土匪所过之处,无一遗留
无论是朴家的火药,还是刀刀枪枪,全被收入了囊中,更可恨的是,
这些土匪薅完了藏在背后的杀手后,突然停了,不再往
朝廷的人也同时停了下来。
宋允执已是第二次看到这位山寨的段少主。
段元槿坐在马背上,依旧戴着上回那副青色的面具,目光从微弱的光线中,与对面一身染满鲜血的宋允执对望
土匪遇到了官,按理说应该水火不容,一场厮杀必不可少,然而今夜这群土匪无意中帮了官一把,且也没有要与官府过不去
的打算
此时的气氛便说不出的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