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立刻就朝船夫吩咐了一声。
语气里那点克制不住的激动,连他自己都没压住。
另一边,徐丰年见对面那艘船突然加速朝这边靠来,眉头立刻皱起。
他眯起眼,神色也警惕了几分。
宋恪礼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先是整了整神色,朝这边郑重行了一礼。
“敢问叶公子和陈姑娘,可是在此船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到。
叶安和陈渔都是微微一愣。
随即看过去,这才认出此人正是先前站在轩辕青峰身边的那个世家公子。
“有事?”
叶安淡淡开口。
他的语气平平,像一潭没波澜的水,听不出半点情绪。
而陈渔则下意识往叶安身侧靠了靠。
她甚至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小,却足够明显。
那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宋恪礼看见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明明早就劝过自己。
陈渔是叶安身边的人,自己没有机会。
别痴心妄想。
可知道归知道,真亲眼见到时,那种说不出的酸涩还是一下子涌了上来。
像喉咙里压了一口苦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下只是远远见到叶公子和陈姑娘,特意前来问候一声。”
“并无别的意思。”
他再次拱手,礼数仍旧无可挑剔。
只是那语气里的落寞,已经藏不住了。
“哦。”
叶安只回了一个字。
简简单单,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淡。
随后,他就带着陈渔往船头方向走去,不再理会对方。
宋恪礼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拱礼的姿势。
风从袖口灌进去,吹得他指尖都有些发凉。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另一边,徐丰年已经抬手指向远处。
“前面就是牯牛大岗了。”
远山轮廓渐渐清晰,山势起伏,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叶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似笑非笑地转过头。
“去看看热闹?”
徐丰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先去龙虎山吧。”
“轩辕家就在这里,跑不了。”
“再说了,这地方也没那么容易动得了。”
他话说得谨慎,显然不想节外生枝。
叶安却只是玩味一笑。
“那可未必。”
话音刚落,他右手忽然一伸,直接揽住了陈渔那纤细柔软的腰。
陈渔猝不及防,脸颊微微一热,却没有挣开,只是耳尖悄悄泛红。
紧接着,叶安左手凌空一划,指尖一并,掐出一道剑诀。
下一瞬,传说中的御剑术骤然施展。
他背后的听雨剑“铮”地一声自行出鞘。
剑鸣清越,宛如龙吟。
那声音在风里划开一线锋芒,听得人头皮都微微发麻。
听雨剑稳稳悬停在他身前,剑身流光浮动,像映着天光与江色。
叶安抱着陈渔,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已踏上剑身。
再下一刻,他便带着陈渔化作一道流光,直冲而起。
风声呼啸。
衣袂翻飞。
两人一上一下立在剑上,从江面之上掠过,真像神仙眷侣临世。
徐丰年当场就看傻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得老大。
半天都没合上。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种仙气飘飘的剑术?
他心里一下子就酸了。
早知道这样,他当初就该学剑去。
刀练得再霸气,那也只是霸气。
哪有这种踏剑飞天来得潇洒,来得拉风,来得震撼。
这简直就是装逼神技。
更是勾姑娘魂的绝招。
试问哪个姑娘看见这一幕,能不心动?
宋恪礼站在船头,看着那一幕,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慢慢暗了下去。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自己连做叶安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连被对方放在眼里都做不到。
差距,大得让人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抹苦涩。
罢了。
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走吧。”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萧索。
船只转向,缓缓离去。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原本还想结识的另一个目标,徐丰年,刚刚也就在眼前。
“小子,是不是很羡慕?”
李淳罡蹲在一旁,没个正形。
他用小指头抠出一粒鼻屎,随手一弹。
那东西咻地一下落进江里,居然还真引来几条游鱼争抢。
画面看得人一阵恶寒。
“死老头,你不羡慕?”
徐丰年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
李淳罡哼了一声,嘴上依旧不服。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御剑术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老夫年轻时候也会。”
“只是那东西太耗真气,不实用,所以懒得常用而已。”
他嘴里说得轻巧。
可说到后面,还是忍不住朝天上看了一眼。
“不过这小子不一样。”
“他体内的真气,已经不能单纯叫真气了。”
“那玩意儿,全都化成了液体。”
“换句话说,已经是真液了。”
说到这里,李淳罡眼神都认真了几分。
“无论是爆发出来的威力,还是体内储量的浑厚程度,都远远不是普通气态真气能比的。”
“所以他才敢这么挥霍。”
“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一点都不心疼。”
说着说着,他自己倒先叹了口气。
“可老头子我不行啊。”
“我现在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真气这东西,得省着点花。”
语气听着满是感慨。
可仔细一听,分明还带着点发酸。
其实早在芦苇荡那会儿,李淳罡就已经察觉到叶安不对劲了。
这小子打起架来,真气像不要钱一样往外砸。
根本看不出半点心疼。
寻常高手谁敢这么造?
后来李淳罡旁敲侧击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叶安竟然已经把真气走到了“化液”这一步。
气态和液态,能一样吗?
那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两者之间的差别,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哪怕是李淳罡自己最巅峰的时候,体内流转的也依旧只是“气”。
像叶安这种能把真气硬生生压缩成液的怪物,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修炼法门,本身就像是一条前无古人的新路。
而且极有可能,还是通往更高境界的正道。
所以这些日子,李淳罡也在暗地里摸索。
只是越试,他越心惊。
想把体内那浩瀚真气全都凝成液体,难得离谱。
往往要把一大团真气不断压缩,像蒸馏似的,一点点逼,最后才能艰难挤出一滴。
不,准确点说,那已经不该再叫真气了。
按叶安的说法,那东西叫真元。
这个名字,李淳罡现在也慢慢接受了。
可问题是,想攒出足够战斗所需的真元,实在太难。
难到什么程度?
就像拿一根铁杵去磨针,磨到人怀疑人生。
不过再难,李淳罡也没有放弃。
因为他已经亲自试过了。
哪怕只是以他如今跌到指玄境后,好不容易凝出来的一点点真元,灌进剑招里,威力都强得吓人。
何止翻两倍。
几乎都快逼近三倍了。
这种夸张增幅,谁试了谁能不动心?
所以李淳罡对这条路,已经起了执念。
此刻看着天上那道御剑远去的流光,他嘴上再硬,心里也还是羡慕。
谁不想真元够多,想飞就飞?
谁不想过那种神仙一样的日子?
而此时,叶安已经带着陈渔落到了岸上。
两人衣衫未乱,身上连半点狼狈都没有。
远远看去,像一对刚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眷侣。
这会儿,那个叫乔峰的猛人,已经在前面和轩辕家的门客杀成了一团。
徽山地方不算大。
可这里号称聚着近千名江湖好手。
轩辕世家能在东南称雄这么多年,甚至还敢和龙虎山掰手腕,倚仗的就是这些积攒下来的底子。
而这些人,大致分成几类。
第一类,自然是轩辕家的嫡系血脉。
这一脉以徽山长房为主。
名义上的家主轩辕国器,虽然实权不多,可毕竟顶着家主名头,是门面所在。
下面还有轩辕敬意、轩辕敬宣这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在撑场子。
再加上一堆外戚,以及入赘到轩辕家的各路英才。
这些人彼此缠绕,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把轩辕家的架子彻底撑了起来。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离核心近。
血脉越亲,天赋越高,就越有资格进入问鼎阁,翻阅那些最上乘的武学秘本。
第二类,则是轩辕家拿秘籍和银子养出来的鹰犬。
这种人里头,也分高低。
身份体面、实力又够强的,会被奉为客卿。
在徽山,他们有面子,有地位,说话也有人听。
而那些出身寒微、武功又没高到哪里去的,就只能夹着尾巴卖命。
脏活累活,见不得人的勾当,基本都是他们干。
拿命换饭吃,是他们最常见的活法。
之前那个袁庭山,要不是跟轩辕青峰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也一样属于这一拨。
靠本事,靠狠劲,靠命去拼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这群人的底色,往往也好不到哪去。
其中混着不少朝廷通缉的亡命徒。
身上背着案子,手里沾着血,做的也大多是脏事烂事。
第三类,则是轩辕家自己精心养出来的私人武装。
真正能打的主力,也主要在这里。
其中有一支约莫两百人的骑兵。
里面最值钱的,是五十名用无数银钱堆出来的重骑兵。
还有一百五十名相对便宜些的轻骑兵。
之前跟袁庭山一起去截杀长安镖局的那批悍匪,便是从这里面抽出来的。
而除了骑兵,轩辕家还养着另一批更阴狠的人。
原本黑压压的一大片,这会儿已经被乔峰收拾得差不多了。
粗略一看,能站着喘气的,也就剩下一百五六十号。
剩下这些人里,又能分成两拨。
一拨是彻底把命卖给主家的死士。
这些人的来历杂七杂八。
有流落到徽山的落魄武夫,也有亡命天涯、无处可去的游侠。
但他们有个共同点。
底子相对干净,而且对主家愚忠到了骨子里。
另一拨人数更多。
那就是轩辕家从小像养蛊一样养大的刺客和杀手。
这些人活得极苦。
从幼年开始,就被丢进最残忍的厮杀里互相淘汰。
能熬到三十岁的,少得像凤毛麟角。
一般大家族养死士,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毕竟世上总有些事不能放在明面上做。
可像轩辕家这样,明里暗里养出这么一大群疯狗的,确实少见。
此时围着乔峰拼命撕咬的,正是第二类里那些被秘籍和银子喂出来的鹰犬。
至于那些自持身份的客卿高手,则大多还站在高处观望。
一个个端着架子,不肯轻易下场。
他们打的算盘很清楚。
先让这些下九流去消耗乔峰的体力和精力。
等人被磨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出手摘桃子。
可惜,他们这回算错了。
这些所谓的鹰犬,说白了,就是江湖上的破烂货色。
很多人本事平平,手段倒是阴损得很。
袖箭、毒针、石灰粉、暗器、偷袭,层出不穷。
要多下作有多下作。
可这些东西到了乔峰面前,简直就像孩童打闹。
根本不够看。
乔峰那双铁掌一抡起来,简直像两扇拍下来的铁门。
不管是谁,只要擦着一点边,轻则骨断筋折,重则当场横死。
掌风呼啸,劲力翻滚。
有人刚举刀冲上来,胸口就已经塌了进去。
有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砸得后面一片人仰马翻。
血腥味在空气里越积越浓。
玉石甬道上,已经有血顺着缝隙慢慢流淌。
而对于这些炮灰的死活,轩辕敬宣根本毫不在意。
他站在上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在他眼里,这种烂命不值钱。
只要轩辕家的招牌还在,想招多少就能招多少。
今天死光了,明天照样还有人排着队来给轩辕家当狗。
“你仔细看看。”
叶安站在远处,目光落在战场中央,忽然开口。
“这乔峰的掌力,其实很有讲究。”
“表面看,好像是大开大合,真气不要钱一样乱撒。”
“其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