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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开始】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骨里搅动,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发出撕裂般的哀鸣。怀朔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的灰黑色——那是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漏下来的、带着昏黄光晕的天光,几根朽坏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架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将他砸成肉泥。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的苦涩。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冷坚硬的土炕,铺在身下的稻草扎得皮肤发痒,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乡野的粗糙质感。
“这是……哪儿?”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怀朔茫然地转动眼球,打量着这间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更像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四面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碎草糊成的,多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石,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几只肥硕的蜘蛛正趴在网上,八只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一块石头垫着才勉强平稳,旁边是两条长凳,其中一条的凳面已经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简陋,破败,陌生。
这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怀朔的记忆还停留在几秒前——或者说,他以为是几秒前的那个瞬间。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鸣,视野里急速放大的泥头车车头,那冰冷的钢铁外壳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泥,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他当时正骑着共享单车赶去公司加班,就在路口转弯的刹那,那辆失控的泥头车如同脱缰的野兽冲了过来,他甚至能看清司机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然后,就是剧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重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被瞬间抽离,坠入无边的黑暗。
“难道……是被人救了?”怀朔喃喃自语,试图撑起身体。可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他闷哼一声,又重重倒回土炕,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那件粗布短褂。
短褂的布料粗糙得磨皮肤,上面还沾着几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这不是他的衣服。他记得自己穿的是公司发的文化衫,蓝色的,印着“奋斗青春”四个傻气的大字。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这间屋子,身上的衣服,还有这具身体里传来的、陌生的疼痛感……
就在怀朔满心困惑之际,那股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仿佛要将他的脑袋生生劈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双手紧紧抱住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驳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一个同样叫做“怀朔”的少年的一生。
这个世界,叫做大晋。
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而是一个幅员万里、囊括二十八州的庞大皇朝。太祖皇帝司马武南征北战,定鼎天下,传至如今已有六代,现任皇帝是司马朗,年号靖佑。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有繁华的城池,宽阔的驰道,驿站里快马奔腾,传递着来自各州郡的消息;也有森严的等级,皇室宗亲高高在上,士族门阀盘根错节,寻常百姓则在苛捐杂税和徭役中挣扎求生。
但最让怀朔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妖魔横行。
记忆中,有青面獠牙的山精在夜晚拖走村口的孩童,有化作美女的狐妖魅惑书生,吸尽精血,有潜伏在江河里的水怪掀翻渡船,吞噬生灵……妖物以人为食,魔物以人作饵,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死亡不仅仅来自于疾病和战乱,更可能来自于某个阴暗的角落,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为了对抗这些妖魔鬼怪,大晋太宗皇帝司马浦设立了一个特殊的机构——巡夜司。
巡夜司直接听命于皇室,不受地方官府节制,专门负责缉拿、镇压天下妖异。两百年来,巡夜司的足迹遍布大晋的每一寸土地,无数巡夜使在与妖魔的战斗中牺牲,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勉强守住了一座座城池,让百姓能在黑夜中苟延残喘。
而这个身体的原主,怀朔,便是齐州潍郡巡夜司的一名预备巡夜使。
原主的父亲,曾是潍郡巡夜司的一名百户,一手刀法颇为精湛,在当地颇有名声。可惜在三年前的一次围剿恶鬼的任务中,为了掩护部下撤退,被恶鬼重伤,回来后没多久便不治身亡。
按照巡夜司的规矩,因公殉职的巡夜使,其子女可以继承名额,只要通过考核,便能成为预备巡夜使,待历练合格后便可转为正式巡夜使。原主从小耳濡目染,对巡夜使的身份充满向往,父亲死后,他更是刻苦练习,终于在半年前通过考核,穿上了这身巡夜司的制服。
虽然只是预备巡夜使,每月俸禄微薄,只能勉强糊口,平日里做的也都是些巡逻、勘察、传递消息的杂活,但原主已经很满足了,他希望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真正的强者,斩妖除魔,保护那些像他母亲一样,活在恐惧中的百姓。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
三天前,潍郡城郊的一处粮仓发生了怪事,夜里总是传出奇怪的窸窣声,丢失了不少粮食,甚至还走了水。巡夜司派人去查,发现是一群“火耗子”在作祟。
火耗子,是一种低级妖物,体型比寻常老鼠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毛发,牙齿锋利,能咬穿木板,最麻烦的是它们能喷吐火星,一旦聚集起来,很容易引发火灾。
这种妖物不算厉害,单个的火耗子,哪怕是寻常的巡夜兵卒也能对付。那天带队的是一名老资格的小巡长,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清剿任务,没想到粮仓深处竟然藏着一只火耗子王。
火耗子王体型足有半人高,皮毛呈赤红色,喷吐的火焰温度极高,寻常刀剑都能被烧得卷曲。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原主经验不足,被火耗子王一记火球击中胸口,当场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同行的巡夜使拼死击退了火耗子王,将重伤的原主救了回来。回到这间简陋的家中,原主伤势过重,又没钱请好大夫,只能抓些廉价的草药敷着,捱了三天,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在昨天夜里断了气。
然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怀朔,就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了。
“穿越了……”
消化完这些记忆,怀朔躺在土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茅草屋顶。这个只在网络小说里看到过的情节,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老爷爷附身,只有一具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身体,和一个危机四伏、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身份。
巡夜使?听起来很威风,斩妖除魔,保卫一方。可在这光鲜的名号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死亡率。原主的记忆里,巡夜司的同僚,今天还在一起喝酒聊天,明天可能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尤其是他这种底层的预备巡夜使,修为低微,装备简陋,说是巡夜使,其实跟炮灰也没什么区别。这次的火耗子王,若不是运气好被同伴救回来,恐怕连尸体都要被那些耗子啃食干净。
“老天爷,你这是玩我呢?”怀朔苦笑一声,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加班、吃外卖,最大的烦恼是房租涨价和老板的压榨,最大的愿望是能攒够钱付个首付。虽然过得不算如意,但至少安全,不用担心出门被妖怪吃掉。
可现在,他来到了这个鬼地方,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嗝屁的巡夜使预备役,这简直是地狱难度开局。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把制式长刀的汉子走了进来。汉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他看到怀朔醒了,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关切。
“怀朔,你醒了?”汉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快步走到炕边,放下手里提着的一个布包,“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得厉害吗?”
怀朔看着眼前的汉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记忆。
王虎,潍郡巡夜司的正式巡夜使,比原主大几岁,性格耿直,因为原主父亲的关系,平日里对原主颇为照顾。这次去粮仓围剿火耗子,王虎也在其中,正是他拼死将原主打晕扛了回来。
“虎哥……”怀朔尝试着叫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虎松了口气,伸手想摸怀朔的额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收了回去,“大夫说你伤得重,能醒过来就是命大。这几天你就安心躺着,别乱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粗粮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酱肉。
闻到肉香,怀朔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原主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身体早就饿得发虚了。
“快,趁热吃点。”王虎拿起一个馒头递过来,又把酱肉往怀朔面前推了推,“这酱肉是我托炊事房的老张弄的,补身子。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怀朔看着递到眼前的馒头,又看了看王虎那张带着疤痕、却透着真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这份善意显得尤为珍贵。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王虎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一捆干草,让他能半靠在上面。
怀朔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粗粮馒头有些剌嗓子,但此刻吃起来却格外香甜。他又夹了一小块酱肉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味蕾上扩散开来,瞬间驱散了不少虚弱感。
“虎哥,这次……多谢你了。”怀朔咽下嘴里的食物,真诚地说道。
王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黯然:“谢啥,都是自家兄弟。要不是我没照顾好你,你也不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那火耗子王狡猾得很,那天要不是巡长带着人缠住它,咱们俩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巡长他们没事吧?”怀朔问道,记忆中原主对那位巡长印象不错,虽然严厉,但赏罚分明。
“巡长受了点轻伤,其他人都没事。”王虎答道,“不过那火耗子王跑了,巡夜司已经加派人手搜捕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抓住。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先把伤养好。”
怀朔点点头,又啃了几口馒头,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看着王虎,犹豫了一下,问道:“虎哥,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了。”王虎答道,“你娘前两天来看过你,见你一直没醒,哭了好几场,我让她先回去了,等你醒了再去告诉她。”
提到“娘”,怀朔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原主的母亲身体不好,再加上父亲牺牲后更是常年卧病在床,因此家里的积蓄大多都花在了她的药费上,这也是原主日子过得如此拮据的主要原因。
“嗯,等我好点,就去看她。”怀朔低声道,心中有些复杂。对于这个便宜母亲,他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记忆,这份亲情,他也必须承担起来。
王虎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然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他还要去巡夜司当值,能抽出时间来看怀朔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了,怀朔。”走到门口,王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说道,“刘文书说了,你这次是因公受伤,算你出勤,这个月的俸禄会照常发给你,过两天我给你带过来。”
“多谢虎哥。”怀朔连忙道谢。俸禄虽然不多,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王虎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怀朔靠在干草上,慢慢消化着王虎带来的信息。他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却没什么胃口了。
虽然暂时安全了,还有人照拂,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还是巡夜司的人,就迟早要面对那些妖魔鬼怪,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必须想办法变强。”怀朔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前世的他,逆来顺受惯了,但那是在和平年代,再难也有活路。可在这个世界,弱小就意味着死亡,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保护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他就必须拥有力量。
可是,怎么变强?
原主的记忆里,巡夜司会传授一些基础的炼体法门和粗浅的符箓术,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