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舟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自嘲。他垂着眼帘,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僧袍的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当年撬开阿栀棺材时,被钉子划破的。
“我劝人放下执念,自己心里却堆着填不满的执念……”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给香客讲因果报应,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到头来却成了自己的因果……”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上攀爬的藤蔓,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阿栀当年鬓边的黄花。
“我法号普舟,师父说这名字是盼我能如舟渡人,渡众生脱离苦海。”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可我连自己都渡不了……连她都护不住,算什么普渡众生的舟?”
怀朔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普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闷。他能感觉到,这小院里的气息正在悄然变化——原本萦绕在普舟周身的平和佛光,正一点点被某种阴冷的东西侵蚀,像被墨汁染黑的清水。
“这世界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普舟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疯狂,“阴险邪恶者住着高宅大院,搂着娇妻美妾,享受着一切美好;热烈善良者呢?却只能成为他们祭坛上的祭品,连骨头都剩不下!”
“不对劲!”怀朔猛地低喝一声,侧身挡在海铮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海大人,他的气息不对劲!”
海铮也早已察觉,脸色凝重如铁。此刻的普舟,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清净?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暴戾之气正从他毛孔里往外渗,像即将喷发的火山。那是长期压抑的仇恨与绝望,在佛法的枷锁断裂后,彻底失控的征兆。
普舟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念起了那句刻入骨髓的经文,声音低沉而机械:
“皈依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背后突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光,隐约能看到佛像的轮廓,那是常年诵经修持养出的佛性灵光。可这金光刚亮起,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黑气缠绕,像被毒蛇啃噬的莲花,瞬间黯淡下去。
“皈依法……”
第二声念出,背后的金光又挣扎着亮了亮,却比刚才更微弱,黑气反倒更盛,丝丝缕缕地从地底冒出,缠绕着他的僧袍,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在灼烧布料。
普拾站在院门口,吓得脸色惨白,拉着慧能大师的袖子瑟瑟发抖:“师父……师兄他……他这是怎么了?”
慧能大师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经文,可他花白的眉毛却拧成了疙瘩,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皈依僧……”
第三声落下,背后的金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黑气,像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天空仿佛都暗了几分,檐角的铜铃停止了晃动,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空灵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远是近,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轻柔而执着,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娇憨,与普舟的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皈依……栀姑娘。”
“轰——!”
黑气猛地炸开,形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涡,将普舟包裹其中。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眸子,此刻竟完全被漆黑占据,看不到一丝眼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眉心处,一朵黑色的莲花正在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每一片花瓣上都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散发出既邪恶又庄严的诡异气息。
“他入魔了!”怀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三昧真火几乎是瞬间从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火红色的屏障,“海大人!带着慧能大师和普拾快走!”
入魔!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炸得海铮心头剧震。他虽久离朝堂,却也知道,修佛者一旦入魔,比最凶残的妖邪还要可怕——他们熟悉佛法,却用佛法扭曲人心;他们曾有佛性,却让佛性沦为滋生邪念的温床。
“你小心!”海铮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还在发抖的普拾,又对慧能大师急声道,“大师,快走!”
慧能大师看着被黑气包裹的徒弟,老泪纵横,却知道此刻不是悲戚的时候。他最后看了普舟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惜,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转身跟着海铮往院外退去。
“想走?”
普舟开口了,声音却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变得低沉而诡异,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他周身的黑气翻涌得更厉害,那些黑气凝聚成一只只扭曲的手,抓向正在后退的三人。
“休想!”怀朔怒喝一声,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天书·火卷》的心法在脑海中飞速流转。他周身的三昧真火骤然暴涨,形成一道火墙,挡在海铮三人身后。
“滋滋——!”
黑气凝成的手触碰到火墙,瞬间被灼烧得发出焦臭,化作一缕缕青烟。三昧真火本就是至阳至刚之物,专克阴邪,对付这魔化的黑气,效果显著。
普舟那双漆黑的眸子转向怀朔,眉心的黑莲轻轻摇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缓缓抬起手,黑气在他掌心凝聚,形成一把漆黑的长剑,剑身上流淌着与黑莲同源的符文。
“佛渡不了的,便由魔来渡。”普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挡我者,焚身。”
怀朔握紧了拳头,三昧真火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火焰长刀,刀身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他知道,自己必须拖住普舟,给海铮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这个曾经在藏经阁里与他论禅的年轻僧人,这个藏着一段血泪往事的普舟,已经彻底消失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被仇恨与执念吞噬的魔。
“你的‘渡’,是毁灭。”怀朔的声音沉稳有力,火焰长刀遥指普舟,“这样的‘渡’,我不允!”
黑气翻涌,火光熊熊。
小小的栀子院,瞬间成了佛与魔的战场。
普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黑剑,一步步向怀朔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裂开一道缝隙,黑气从缝隙中涌出,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有无数只鬼手在托举着他。
怀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他能感觉到,普舟此刻的气息,竟比之前尸坑里遇到的那只分身还要强大几分——那是佛性彻底转化为魔性后,爆发出的恐怖力量。
“看来,今天必须分个胜负了。”怀朔喃喃自语,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不是在替张万贯报仇,更不是要维护什么所谓的“正道”。他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曾经心怀慈悲的人,彻底沦为毁灭的工具;不想看到阿栀用生命守护的那点念想,最终变成普舟入魔的祭品。
火焰长刀猛地斩出一道炽热的刀芒,划破黑色的漩涡,直逼普舟面门。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