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疾驰,不过两个时辰,怀安县的城楼便已遥遥在望。
相较于广义县,怀安县城墙更高,城门更阔,往来的行商也多了数倍,显然要繁华不少。
刚到城门口,便见一群人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微胖,眼神却很精明,正是怀安县县令柏原。
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巡夜司校尉服饰的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腰间挎着一柄长刀,正是怀安县巡夜司校尉重明。
看到怀朔等人的身影,柏原和重明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柏原,见过海大人,怀千户!”
“属下重明,见过海大人,怀千户!”
两人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紧张。
海铮勒住马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必多礼,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翠翠的案子,需要去王家查访一番。”
柏原和重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柏原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海大人,怀千户,实不相瞒……这王家,恐怕不好查啊。”
怀朔眉头微皱:“哦?此话怎讲?”
重明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忌惮:“怀千户有所不知,这王员外并非普通商人。”
“他是关中王氏的分支,虽然只是旁支,却年年给主家的孝敬从未断过,而且只多不少。”
“关中王氏乃是世家大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别说我等,就是太守大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就这么上门查访……我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他说这话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怀朔这才明白过来。
难怪这几人提到王家时语气谨慎,原来这王家背后还牵扯着世家大族。
关中王氏……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海铮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听得柏原和重明心里直发毛。
“关中王氏?”
海铮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冷得像冰,“真是冤家路窄。”
柏原和重明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多问。
怀朔也有些诧异,海老头这反应,怎么看都像是和关中王氏有旧怨。
“柏县令,重校尉。”海铮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你们若是不敢去,就在这里等着便是。”
“本郡守和怀千户,自己去便是。”
说罢,他径直朝着城内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怀朔看了柏原和重明一眼,也翻身下马,跟了上去。
苏晴和杨昭霆紧随其后。
柏原和重明愣在原地,脸上满是纠结。
去,得罪关中王氏,他们担不起。
不去,得罪了海铮这位郡守,他们同样担不起。
最终,柏原咬了咬牙:“走,跟上去看看!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也能帮着周旋一二!”
重明点了点头,连忙带着几名巡夜使,快步跟了上去。
怀安县城内很是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家的府邸在县城的东头,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挂着“王府”的匾额,透着一股与周围民居截然不同的气派。
海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匾额,眼神更冷了几分。
“敲门。”他对身后的杨昭霆道。
杨昭霆上前,伸出手,对着门环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管家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众人,眼神带着警惕:“你们是?”
“云中郡郡守海铮,巡夜司千户怀朔,前来拜访王员外。”海铮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老管家显然没料到会有郡守带着巡夜使亲自上门,连忙打开大门,躬身行礼:“原来是海大人,怀千户,失敬失敬!”
“我家老爷正在前厅待客,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罢,他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海铮也不客气,带着众人径直走进了府邸。
院内种着不少名贵的花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极为精致,一看便知花费不菲。
穿过前院,来到前厅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谈笑声。
老管家正站在门口,对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低声说着什么。
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神精明,正是王员外王启。
他听到老管家的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出来。
“不知海大人、怀千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启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海铮淡淡点头:“王员外客气了,我等前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里面请,里面请!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慢慢说!”王启连忙侧身引路,将众人请进了前厅。
前厅内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男子,看到海铮等人,都站起身来,眼神带着好奇。
王启对着他们歉意地笑了笑:“诸位稍等,我先招待一下贵客。”
那些人识趣地笑了笑,纷纷告辞离开。
待前厅只剩下海铮一行人,王启才让人奉上茶水,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海大人和怀千户,想问些什么?”
海铮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王启脸上:“三个月前,广义县的新娘翠翠,你可认识?”
王启听到“翠翠”两个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翠翠?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是……”
他故作思索了片刻,才道:“哦,想起来了,是之前和犬子有过婚约的那个女子吧?”
“怎么了?难道她出什么事了?”
怀朔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神色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人,不简单。
海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道:“听说,她出嫁前几天,你家公子曾去她家闹过事?”
王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让大人见笑了,犬子年轻气盛,当时是有些想不开,确实去过一趟,不过也就是发了几句牢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后来我也好好教训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是吗?”海铮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你家公子,翠翠出嫁那天,在什么地方?”
王启想也没想便回道:“那天他在书房看书,府里的下人都可以作证。”
回答得如此干脆,反而更让人起疑。
怀朔和海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正是王秀才王承宇。
他看到前厅里的陌生人,眉头皱了皱,看向王启年:“爹,这些人是谁?”
王启连忙道:“承宇,不得无礼!这位是云中郡的海大人和怀千户。”
王承宇这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连称呼都省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怀朔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众人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海铮放下茶杯,站起身:“既然王员外和令郎都不方便多说,那我们就自己看看吧。”
“杨昭霆,重明。”
“属下在!”
“带人搜查王府,仔细看看,有没有与翠翠相关的线索!”
“是!”
王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海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我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岂能容人随意搜查?”
海铮冷冷地看着他:“有头有脸的人家,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若是你们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搜查?”
王承宇也急了,指着海铮道:“你敢!我王家是关中王氏的分支,你一个小小的郡守,也敢动我们?”
“关中王氏?”海铮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查的就是你关中王氏,你问问王桧,他敢不敢拦我!”
说罢,他不再理会王启父子,对杨昭霆和重明道:“动手!”
杨昭霆和重明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巡夜使开始在王府内搜查起来。
王启父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怀朔没有参与搜查,而是走到了院子里。
苏晴也跟了出来。
“苏姑娘,你说……海大人是不是和关中王氏有什么过节?”怀朔看着前厅内海铮那毫不留情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苏晴点了点头:“海大人确实是从来不给世家面子,尤其是关中王氏。”
“你知道什么吗?”
苏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只听我爹偶尔提起过,当年海大人还是户部侍郎的时候,因为怒斥陛下修仙误国,惹得陛下大怒,本来是要判秋后问斩的。”
“幸亏当时以内阁次辅商居石大人为首的几位大臣力保,才改了旨意,贬到朐县做了县令。”
“有保的,自然就有落井下石的。”苏晴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极力上奏要斩海大人的,为首的好像就是海大人刚刚说的王桧。”
“而这个王桧,就是当朝宰相,也是当今关中王氏的家主。”
怀朔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海老头听到关中王氏的名字时反应那么大。
这哪里是冤家路窄,分明是旧怨难消。
看来,今天这王家,是注定要被翻个底朝天了。
他抬头看向前厅,只见海铮正冷冷地盯着王启父子,而那父子俩,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搜查还在继续。
不知道杨昭霆他们,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落,却丝毫驱散不了这府邸内的凝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