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
海铮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钢针,刺得人耳膜发疼。
“王员外,那就烦请让你家小姐出来见一面吧。”
王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铁青。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我女儿深居简出,从未与外界接触,更不可能认识什么翠翠!你们凭什么要见她?”
“凭什么?”
海铮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向王启。
“就凭这只手镯出现在你家侍女手上。”
“就凭你儿子刚才的慌乱,管家此刻的哆嗦。”
“王员外,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还在想着你们关中王氏会给你出头?”
“我权且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吧。”
“我现在,哪怕派郡兵把你家抄了,王桧在陛下面前,顶多也就会弹劾我几下。”
“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海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砸在王启心上,让他如坠冰窟。
“你听明白了?”
“没有的话,那你大可试试。”
最后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彻底击碎了王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知道,海铮说的是实话。
一个郡守,要对付他这个旁支商户,简直易如反掌。
王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怀朔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海铮这是在逼王启让步。
眼下,那个“小姐”,是唯一的突破口。
许久,王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肩膀,对着旁边的老管家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去将小姐请出来。”
老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后院跑去,背脊佝偻得像只虾米。
王承宇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前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藏着真相的少女。
苏晴站在怀朔身后,心里有些紧张。
一个深居简出的少女,会和翠翠的死有关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怀朔,发现他正盯着王启父子,眼神锐利,像是在捕捉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众人的目光才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一个穿着淡紫色襦裙的少女,在老管家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六岁年纪,梳着流云髻,插着一支珍珠步摇,肌肤白皙,眉眼精致,称得上是个美人。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样子。
她走到王启身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意:“爹,您找我?”
王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却有些僵硬:“清猗,这位是海大人和怀千户,他们……他们有些事想问你。”
被称为清猗的少女,这才抬起头,看向海铮和怀朔。
就在她抬眼的刹那,海铮和怀朔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少女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血色!
那不是胭脂水粉的颜色,而是一种沉淀在眼底深处的、极淡却又真实存在的猩红。
怀朔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手上沾了人命,才会有的眼神,那种潜藏在心底的恐惧与戾气,会在不经意间,化作眼底的血色一闪而过。
怎么会……
在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身上?
怀朔下意识地看向海铮,发现海铮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句话:
没跑了!
这个叫王清猗的少女,绝对有问题!
王清猗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海铮率先回过神,压下心中的震惊,指了指那个仍跪在地上的侍女,语气平静地问道:“王小姐,你认识她吗?”
王清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那这只手镯呢?”怀朔接过话茬,指向侍女手腕上的银手镯,“你见过吗?”
王清猗的目光落在手镯上,停留了片刻,依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见过。”
她的表情自然,眼神清澈,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可怀朔和海铮都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定藏着什么。
“可是据这侍女说,这手镯是管家给她的,还说是你不要的旧东西。”海铮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你怎么解释?”
王清猗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困惑,转头看向旁边的老管家:“李伯,有这事吗?”
老管家浑身一颤,眼神闪烁,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海铮连连磕头:“大人!冤枉啊!”
“小的……小的从未给过她什么手镯!”
“一定是这贱婢想攀咬主子,故意胡说八道的!”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急于撇清关系的慌乱,与之前的畏缩判若两人。
怀朔眼神一冷。
这老管家,显然是反应过来了,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侍女身上。
果然,那侍女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哭喊起来:“不是的!大人!是他给我的!就是他!那天他在花园里找到我,亲手把这手镯戴在我手上的,还说……还说是小姐赏我的!”
“你胡说!”老管家厉声反驳,“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手镯?你拿出证据来!”
“我……我没有证据……”侍女哭得更凶了,“但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一个说给了,一个说没给。
一个哭哭啼啼,一个声色俱厉。
一时间,竟分不清谁在说谎。
王清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启和王承宇则是松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庆幸。
海铮和怀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没有直接证据,单凭一个侍女的一面之词,根本定不了罪。
尤其是在对方明显已经串供的情况下。
“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海铮缓缓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员外,麻烦你好好‘照看’这位管家,别让他出什么意外。”
王启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是……是。”
海铮不再看他,转头对杨昭霆道:“把这个侍女带走。”
“是!”杨昭霆上前,将仍在哭喊的侍女拉了起来。
“大人!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侍女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拖了出去。
王清猗看着侍女被带走,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怀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
这个少女,比他们想象的要冷静得多。
也……可怕得多。
“我们走。”
海铮丢下两个字,率先朝着门外走去。
怀朔、苏晴和杨昭霆紧随其后。
没有人再看王启父子一眼,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走出王府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拉长了众人的影子。
“海大人,就这么算了?”杨昭霆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算了?”海铮冷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那侍女先带回县衙关押,好好审审。”
“至于王家……”
海铮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匾额,眼神冰冷。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怀朔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沉重。
那个叫王清猗的少女,眼底的血色绝不会说谎。
可她为什么要杀翠翠?
一个深居简出的富家少女,和一个即将出嫁的平民女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还有那只手镯,到底是怎么到侍女手上的?
老管家为什么要撒谎?
无数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怀朔心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王府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看到那个站在门后的少女,正用那双藏着血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怀千户,在想什么?”苏晴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怀朔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王清猗,不简单。”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
怀安县的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在石板路上巡逻。
一行人回到县衙,海铮立刻让人将侍女关进了县衙的监牢,并吩咐狱卒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今天先这样吧。”海铮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怀朔点头:“也好。”
“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晚,明天再从长计议。”
苏晴和杨昭霆也各自回了客房。
怀朔站在县衙的院子里,看着天上渐渐升起的月亮,心里依旧思绪万千。
他总觉得,事情还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就算真的杀了人,又怎么能做到如此镇定?
她的家人,难道真的毫不知情吗?
还有翠翠……
她到底是怎么从反锁的轿子里消失的?
又为什么会被推下西山,最终惨死在溪边?
月光清冷,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寒霜。
怀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不管怎样,明天一定要从那个侍女口中,问出些什么。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