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如被狂风卷动的书页,飞速变幻。
祭坛的风沙、草原的荒芜、鬼影的逃窜……所有景象都在瞬间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青翠竹林。
阳光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李臻,白衣染尘,却难掩一身锋锐,他提着长剑,步履匆匆地穿过竹林,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多的是履行承诺的急切。
“李大哥!”
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惊喜。
少女从竹林深处跑了出来,双丫髻上还别着两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浅绿色的布裙在跑动中轻轻扬起,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她看到李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灿烂得如同林间的阳光:“你回来啦!”
十年前的李臻停下脚步,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少女,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柔和笑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不……”
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吟,从意识深处传来。
是十年后的李臻。
他正蜷缩在云中郡南门的废墟中,浑身浴血,意识被这残酷的回忆撕扯得剧痛难忍。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沾着的血珠滚落,砸在冰冷的碎石上。
他不敢再看。
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画面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停止。
竹林的光影再次扭曲、破碎。
青翠的竹叶化作焦黑的炭屑,温暖的阳光被冲天的火光取代,清新的空气里充满了焦糊与血腥的气息。
清河镇,已成一片焦土。
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焰,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呻吟从废墟中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道扭曲的鬼影,正站在镇子中央的废墟之上,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墨绿色雾气,正是那道当年隐入李臻影子的鬼影。
它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诡异而残忍的笑容,看向匆匆赶来的李臻。
十年前的李臻,白衣已被尘土与血迹玷污,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与不安,他提着长剑,脚步踉跄地穿过废墟,显然是刚从漠北赶回。
“漠北剑圣,原来也有这么铁骨柔情的一面啊。”
鬼影发出尖锐的狞笑,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讽,“为了一个凡俗女子,竟然放弃追杀我,千里迢迢赶回这小小的清河镇……真是感人呢。”
李臻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不安瞬间化为滔天的愤怒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朔风猎枭的鬼影会出现在这里。
是他!
是他带回的鬼影,毁了这一切!
“啊——!”
李臻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长剑化作一道璀璨的白光,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向鬼影。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剑意。
“噗嗤!”
鬼影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剑光彻底撕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但李臻没有丝毫停留,他疯了一般冲向镇子里少女的住处,长剑不断挥出,斩开挡路的断木与碎石。
“阿竹!阿竹!”
他嘶喊着少女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废墟中疯狂地寻找,双手被尖锐的木片划破,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一片倒塌的屋舍前,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躺在冰冷的瓦砾中,浅绿色的布裙已被鲜血染红,身上布满了烧伤与划伤,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双丫髻散开了,脸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却依旧努力地睁着眼睛,望着天空。
“阿竹!”
李臻冲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瓦砾中抱起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手在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万念俱灰。
这四个字,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他的大意,是他的自负,是他带回的灾祸,毁了这一切。
“李……李大哥……”
少女感受到他的气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努力地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李臻的脸颊,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李臻连忙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却只能延缓她生命流逝的速度。
“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大夫……”李臻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少女的脸上。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李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要……放弃……你的剑心……”
“一定要……继续走下去……”
“成为……最强的……剑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但李臻却听得清清楚楚。
“剑圣李臻……天下……无双……”
说完这句话,少女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垂落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脸上还残留着那抹欣慰的笑容。
“阿竹——!”
李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抱着少女冰冷的身体,跪倒在焦土之上。
狂风卷起地上的灰烬,落在他的白衣上,与泪水、鲜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的剑,掉落在脚边,发出一声哀鸣。
他的剑心,在这一刻,布满了裂痕。
画面再次定格,然后如破碎的镜子般,彻底消散。
意识的海洋中,只剩下十年后李臻那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在无声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