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翊慌慌张张地走在小巷里,青布长衫的下摆被墙角的荆棘勾破了一道口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埋头疾走,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
刚才在大街上撞到的那个年轻人,眼神太过锐利,尤其是那句关于巡夜司的提醒,让他心里直发毛。
“差点就被耽误了……”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脚步更快了几分。
小巷深处,有一座荒废许久的院落,朱漆大门早已斑驳不堪,门环上挂满了蛛网,门楣上“李府”的牌匾歪斜着,只剩下半个“李”字。
宁翊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推开虚掩的大门,闪身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反手把门掩上,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院子里杂草丛生,没过了膝盖,几间厢房的窗户纸早已烂透,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宁翊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到正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积满了灰尘,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正中的供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空白的牌位,既没有刻字,也没有描金,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桃木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宁翊看着那个牌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了。”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屋内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供桌上的灰尘被卷得漫天飞舞,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倒是听话。”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突然从牌位方向传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让你甩开那个剑客,你倒是真敢甩开,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宁翊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脸上却努力挤出坚定的神色:“我知道你很厉害,这半年来,因为这件事已经死了太多人……”
“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小依不能有事,颜大侠也不能……我不能再让他因为我丢掉性命。”
提到“颜大侠”三个字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愧疚。
那个牌位沉默了半晌,屋内的阴风渐渐平息,只剩下灰尘落地的细微声响。
“哼。”
半晌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书生,可惜……太天真了。”
宁翊没有理会嘲讽,只是将怀里的包裹解下来,放在供桌旁的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包裹里裹着的,是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共有十八颗,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只是珠子上似乎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东西我带来了。”宁翊看着牌位,语气坚定,“现在,可以把小依放了吧?”
那牌位像是“看”到了佛珠,沙哑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你……你竟然真的把它带来了!”
“好!好!”
它连说了两个“好”字,才勉强稳住语气:“这样,你先把佛珠给我,只要给我,我马上就把你的小依放了,绝不食言!”
“不行。”宁翊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包裹重新抱在怀里,紧紧护住,“我要先看到小依安全,确认她没事,然后才能把佛珠给你。”
“你!”牌位被他的强硬噎了一下,沙哑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你敢跟我讨价还价?信不信我现在就撕票!”
“你不敢。”宁翊毫不退让,眼神直视着空白牌位,仿佛能穿透那块桃木,看到里面的东西,“现在的大理郡,早就不是半年前了。”
“到处都是巡夜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只要你敢在这里动手,哪怕只是弄出一点动静,不出一炷香,就会有巡夜使过来。”
“这里可是郡城,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大理郡巡夜司的那位怀千户,年纪轻轻就有通天手段,逆斩云深境的大妖都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可不信,你比云深境的大妖还厉害。”
牌位彻底沉默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阴冷的气息中多了几分憋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透着浓浓的无奈:“好吧,算你狠。”
“既然如此,今夜子时,你到城西的断云桥去。”
“那是你与小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对吧?”
宁翊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痛楚,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那就好。”牌位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子时三刻,你到断云桥上等,到时候自然会见到你的小依。”
“记住,必须带上佛珠,少一颗都不行!”
“还有,不准耍花样,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巡夜使,否则……”
它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宁翊紧紧抱着包裹,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我知道了。”
“最好如此。”
牌位的声音落下后,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那股阴冷的气息也渐渐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宁翊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才转身快步走出正房,踉跄着冲出院子,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直到跑出小巷,重新踏上热闹的街道,感受到周围的人气,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停留,埋头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更驱不散头顶那团浓郁的黑气。
他怀里的佛珠,似乎在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那座荒废的院落里,正房供桌上的空白牌位,边缘悄然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如同鲜血般缓缓流淌,在牌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符文。
子时,断云桥。
这场以佛珠为赌注的交易,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