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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棋盘星斗

    胡璇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委屈,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

    

    “此次来长安,说是给外祖父祝寿,送龙蛋做寿礼,其实只是幌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前几日,外祖父在长安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可我……我已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是益州城里的一个书生,我们约定好要相伴一生的。”

    

    “我拼死反抗,哭着求外祖父收回成命,可他老人家心意已决,说这门亲事对家族有利,容不得我拒绝。”

    

    “父亲也发了话,让我必须听话,否则就要派人把我的意中人……”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眼中泛起泪光:“我实在没办法,才想出这假死脱身的主意。”

    

    “只要‘死’了,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我也能去找我的意中人,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逃婚。

    

    莫觞恍然大悟:“难怪你要选在长安附近动手,这里离城近,消息传得快,事情闹大了很快就能传到韩国公耳朵里,这样巡夜司的重心必定会偏向查你“死亡”的案件,你就会有更多的时间。”

    

    胡璇点头:“正是如此。”

    

    “那具‘尸体’,是我用画皮妖的秘法做的。”

    

    “我偶然得到一本古籍,里面记载着用百年以上的灵狐皮混合月华草汁液,能制成与真人无异的躯壳,不仅模样、触感难辨真假,连体温、气息都能模仿,若非仵作剖尸细看骨骼肌理,根本发现不了破绽。”

    

    “我原本打算,等巡夜司将‘尸体’带回查验,少说也要三五日,那时我早已出了关中,远走高飞了。”

    

    “董叔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这个计划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他为了护我,甘愿担下这罪名……”

    

    董江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上前一步抓住胡璇的衣袖:“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胡璇抹了把眼泪,勉强笑了笑:“总比嫁给不喜欢的人好,以后的路,我自己走就是。”

    

    案子真相大白,可如何处置却成了难题。

    

    胡璇假死逃婚,欺瞒巡夜司,按律当治罪,董江虽未杀人,却参与谋划,按律也难脱干系。

    

    胥武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胡璇、董江,又看了看怀朔和莫觞,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右手轻轻一拂,掌心竟凭空出现一个古朴的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隐隐有流光转动。

    

    就在棋盘出现的刹那,整个驿站突然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怀朔瞳孔骤缩,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景象开始倒转——

    

    胡璇脸上的人皮面具重新贴合,变回那个不起眼的伙计,缩到角落。

    

    董江从地上站起,脸上的泪痕消失,重新恢复那副绝望又茫然的表情。

    

    院子里的火把明明灭灭,火焰倒流回灯芯,仿佛时光被人用手拨弄着往回走。

    

    怀朔汇报案情时散落的卷宗自动合拢,飞回胥武手中。

    

    连空气中残留的脂粉味和血腥味,都如同退潮般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驿站就回到了怀朔刚刚准备汇报案件完整经过的那一刻。

    

    一切仿佛都未发生过。

    

    怀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神震惊地看向胥武。

    

    这是……时间神通?

    

    归墟上品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下意识地看向莫觞,对方正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像是被抹去了那段记忆。

    

    董江、胡璇(伪装的伙计)、巡夜卫、驿丞……所有人都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唯有他和胥武,如同局外人,清晰地记得刚才的一切。

    

    胥武收起棋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的时光倒流只是寻常举动。

    

    他看向怀朔,淡淡开口:“怀千户,刚才你说此案尚有疑点,不妨说说你的推测。”

    

    怀朔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胥武的用意。

    

    这是要重新来过,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拱手道:“回胥大人,下官仔细推敲,认为所有线索都指向董江。”

    

    “他因护送途中与胡小姐积怨,又觊觎龙蛋,遂趁夜潜入房间,杀人夺蛋不成,便伪造现场,意图脱罪,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董江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道狂喜,他虽不明白为何刚刚急着给他脱罪的怀朔为何会将矛头重新指向他,却也立刻顺着话头大喊:“大人冤枉啊!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小人对小姐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种事!”

    

    胥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怀朔继续。

    

    怀朔心中了然。

    

    胥武这是要先定董江的罪,待日后仵作验尸发现是假尸体,自然会认定董江是被冤枉的。

    

    到那时,以“误判”为由脱罪,远比现在翻案要稳妥——连归墟上品的胥武都“看走眼”,谁又能苛责一个绝尘上品的护卫没能识破画皮妖秘法?

    

    如此一来,胡璇能趁这段时间远走高飞,董江的性命能保住,巡夜司也不算办错案,至于日后她能否躲过家族的追查,就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

    

    怀朔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大人请看,这半块玉佩与董江腰间的另一半严丝合缝,正是他作案时被胡小姐扯断的证物。”

    

    “他左臂的刀伤,看似被妖物所伤,实则是作案时不小心被利器划伤,与现场残留的细微痕迹吻合。”

    

    “还有半月前的争执,足以证明他对胡小姐心怀怨恨,有作案动机。”

    

    他一边说,一边将之前的“证据”重新串联,每一句话都指向董江,却又留了足够的余地,让日后的“翻案”显得合情合理。

    

    胥武听完,点了点头,看向董江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耐”:“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来人,将董江带回巡夜司,严刑审讯,务必问出他谋杀胡小姐的经过!”

    

    巡夜使们应声上前,再次将董江拿下。

    

    董江眼中虽有惊慌,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底气,一边挣扎一边喊冤,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悲愤。

    

    怀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向胥武,对方正低头整理卷宗,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案子。

    

    这位巡夜司的指挥副使,不仅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到了极致,举手投足间便扭转了局面,给所有人都铺好了退路。

    

    只是,胡璇逃婚的真相,恐怕永远只能埋藏在少数人心里了。

    

    胥武收起卷宗,对王冲道:“将‘尸体’和龙蛋带回,按流程处置。”

    

    “是。”

    

    他又看了怀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怀千户,你对案情的判断很准,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怀朔拱手道。

    

    胥武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驿站,仿佛从未在这里施展过那惊天动地的时光神通。

    

    驿站里的灯火依旧摇曳,只是空气中的压抑散去了不少。

    

    莫觞凑到怀朔身边,低声道:“怀兄,你刚才的推理滴水不漏,看来真的是董江作案了。”

    

    怀朔看着胥武等人远去的方向,轻轻点头,没有解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头望向天边,启明星已经升起,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长安城的城门,也该开了。

    

    只是不知那位逃婚的侯府小姐,此刻是否已经做好了踏上了远走高飞的路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