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与莫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议事大厅内的气氛依旧沉静。
陆直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方的天空,那里流云悠悠,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二位,说说吧。”
“这个怀朔,是否真的是预言中人?”
话音落下,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灵月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厅门口,似乎在回想怀朔刚才的模样。
片刻后,她才缓缓说道:“依属下看,未必。”
“钦天监楚大人推演的预言中,提及‘炎火降世,荡尽妖氛’,言下之意,预言中人当有焚天灭地的火属神通,可刚才观其气息,除了隐约有几分火意,并无特别之处,实在不像能承载如此预言的人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巡夜司千户的修为普遍在绝尘下品到中品,他以浮光下品担任千户,虽然是独一档,却也不足以与‘预言’二字挂钩。”
胥武坐在一旁,指尖依旧轻叩着案几,听到赵灵月的话,他微微摇头:“灵月副使此言,未免有些武断。”
“哦?”赵灵月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胥副使有不同见解?”
胥武颔首,沉声道:“昨日在驿站,属下曾施展【物换星移】之术,倒转时光,为的是给胡璇脱身留一线生机,也为了保全董江。”
“那【物换星移】虽非属下最强神通,却也需调动半数灵力方能施展,可那日在怀朔身上,属下竟耗费了八成灵力,且最终还是未能将他纳入时光倒流的范围。”
“他就像一尊定在原地的磐石,任时光流转,自岿然不动,连属下都无法撼动分毫。”
说到这里,胥武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能在归墟上品的神通下保持清醒,且让属下耗费如此灵力,这等韧性,绝非寻常浮光下品修士所能拥有。”
“此子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至少,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灵月闻言,秀眉微蹙,显然有些意外。
她知道胥武的【物换星移】有多玄妙,能让他说出“耗费八成灵力”,足以说明怀朔的特殊性。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他就是预言中人吧?”赵灵月依旧保持着审慎,“楚大人的预言中,明确提到‘三昧真火’,说是此火一出,妖邪辟易,而三昧真火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我们都不得而知,毕竟这等神火又岂是轻易能出现的?”
大厅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陆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手中的茶杯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此时,他才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厅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怀朔远去的背影。
“我从齐州开始,就关注他了。”
陆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他在朐县担任校尉开始,到后来入云中郡担任千户,再到如今调任大理郡,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平顺,却总能在绝境中闯出一条路来。”
“朐县斩妖人秦寂,他以脱凡境界硬撼浮光,手段神秘莫测,当时秦红棉的报告我至今记忆犹新“神炎翻卷如九道赤龙盘绕,邪祟触之即化为飞灰,神魂俱灭无存。”那时我就觉得,这个少年可能真的就是预言之人。
云中郡斗胡人,他以超凡境斩杀浮光境胡酋,魄力惊人。
大理郡平妖乱,他更是以浮光下品力敌云深境树妖,甚至有传言还有一只归墟境的妖君,但其战力之强,已远超同阶。”
他缓缓细数着怀朔的过往,每一件事都清晰如昨,仿佛亲眼所见。
“他出身平凡,父母早亡,无甚家族传承,甚至连修行的功法都显得杂乱,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修为从蜕凡到浮光,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
“如今他不过二十多的年龄,已是浮光下品,战力更是直逼云深境,放眼当今年轻一代,就算是二皇子司马琦,恐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提到二皇子司马琦,赵灵月和胥武都微微点头。
司马琦身为皇子,资源无数,师从大晋齐王司马越,如今已是浮光上品,距离云深境只有一步之遥,一直被视为大晋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能让陆直说出“二皇子未必是对手”,这评价已是极高。
“至于预言……”陆直的目光变得悠远,“楚大人说‘炎火降世’,而怀朔身上的火意,虽不明显,却带着一股纯净之意,与预言中所说的“三昧真火”有几分相似。”
“或许他并不是预言之人,但是不排除他有什么隐瞒自己气息的功法。”
“怀朔的崛起太过突然,太过诡异,若说他与预言无关,我不信。”
说到这里,陆直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无论他是不是预言中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是我大晋的修士,是巡夜司的千户,是能在妖祸横行的世道里,斩妖除魔,守护一方安宁的年轻人。”
“他的成长速度,他的战力,他的心性,都足以证明,他是我大晋的未来。”
“如今妖祸愈发猖獗,西南边境早已糜烂,百姓只能在大城中寻求生机;北方胡人蠢蠢欲动,连中原腹地都时有妖物邪魔作祟,人族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正是需要强者的时候。”
“这些年轻人,就是我们人族的希望。”
“怀朔如此,莫觞如此,司马琦亦是如此。”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护好他,让他能平安成长起来,至于预言……就让时间来验证吧。”
陆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两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胥武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之前虽觉得怀朔不凡,却也未想过如此深远,此刻听陆直一说,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一个能实实在在斩杀妖物的强者,才是眼下最需要的。
赵灵月的清冷的眸子里也多了几分暖意,她看向陆直,郑重地点头:“指挥使说得是,是属下太过执着于预言了。”
“护佑人族未来,本就是我巡夜司的职责,怀朔既是可塑之才,我等自当尽力护持。”
胥武也站起身,拱手道:“属下赞同指挥使的意思,稍后属下便安排人手,暗中保护怀朔在长安的安全,既不干涉他的行动,也确保他不会被宵小之辈暗算。”
陆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此事就交由胥副使安排。”
“另外,”他补充道,“怀朔在会川郡与张衍等人有过交集,张衍那帮人虽行事出格,却也算是人族修士,此事暂且不要深究。”
“是。”胥武和赵灵月齐声应道。
议事大厅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陆直再次望向远方,目光中带着期许。
怀朔,希望你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人族的未来,可就系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了。
远处的街道上,怀朔正与莫觞并肩而行,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巡夜司的最高层纳入了保护范围,更不知道自己与那个楚大人的预言,早已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只是看着眼前繁华的长安街景,心中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先找个客栈住下,然后去见见苏晴,毕竟几年未见,虽然时常有书信来往,但是既然来长安了,就去给她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