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未落,两道身影便从村子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怀朔定睛一看,不由得皱起眉头。
冲出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裤腿上沾满泥污,女的头上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认得这对夫妻——傍晚在村口时,他们就站在村长身边,眼神焦虑,时不时望向山路尽头,当时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村民。
此刻,夫妻俩像是完全没看到怀朔一般,疯了似的冲到被捆住的幼狼妖面前。
“儿啊!”女人一声悲泣,率先扑了上去,不顾幼狼妖身上还在燃烧的三昧真火余烬,一把将它抱在怀里。
男人也跟着蹲下身,颤抖着抚摸着幼狼妖灰黑色的毛发,眼圈瞬间红透。
幼狼妖被抱住的刹那,原本凶戾的眼神竟柔和了几分,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用脑袋蹭了蹭女人的衣襟,像是在寻求安慰。
这一幕让怀朔瞳孔微缩。
狼妖与人类……如此亲近?
不等他细想,那对夫妻突然放下幼狼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怀朔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大人饶命啊!”男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求大人看在孩子不懂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女人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迹:“大人,都是我们的错,要罚就罚我们,求您别伤害我的孩子!”
怀朔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孩子?
他们竟说这只脱凡上品的幼狼妖是他们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人与妖,泾渭分明,岂能生出后代?
“你们起来说话。”怀朔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敢欺瞒,休怪我不客气。”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男人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哽咽着道出了缘由。
“大人,这确实是我们的儿子。”
“前几日,他去后山采药,回来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不爱说话,眼神发直,我们只当是在山上受了惊吓,或是得了风寒,还请了郎中来看,可抓了几副药,一点用都没有。”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可没过几天,我们就发现他变得越来越奇怪——吃饭的时候,总爱抓着生肉啃,夜里还会发出像狼一样的嚎叫,身上的汗毛也越长越密,越来越硬……”
“直到前几天前夜里,他突然浑身抽搐,皮肤长出灰黑色的毛发,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整个人……不,整个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们这才知道,他是中了邪,被妖祟附身了啊!”
女人接过话头,泪水再次涌出:“变成狼妖后,他神智不清,见了活物就想扑上去咬,起初只是偷偷溜出去,咬死村里的鸡鸭猪羊,我们发现后,又怕又急,把他锁在家里,想办法给他喂安神的药,以为能把他稳住……”
“可谁知道,他的力气变得那么大,普通的锁链根本锁不住他,他挣脱锁链跑出去,把守夜的狗蛋……把狗蛋伤成那样……”
说到这里,女人泣不成声:“我们知道闯了大祸,巡夜司迟早会查到,可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我们怎么舍得让他被……被斩妖除魔?”
“今夜听说大人亲自来了,我们更是慌了神,找了最粗的铁链,把他锁在柴房里,还加了好几把锁,想着或许能瞒过今晚,再慢慢想办法救他……”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还是挣脱了……”
夫妻俩说完,再次对着怀朔磕头:“大人,我们知道错了,不该隐瞒不报,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求您发发慈悲,看在他是被妖邪附身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怀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凡人被妖邪附身,并非没有先例,但大多是被邪祟夺取身体控制权,或是慢慢被侵蚀神智,最终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
可像狗剩这样,从凡人彻底变成狼妖,还保留着人的情感,实属罕见。
而且,他身上的妖气虽然暴虐,却带着一股强烈的生涩感,不像是长期附身的妖邪,更像是……突然觉醒的。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他看向被女人抱在怀里的幼狼妖,此刻的幼狼妖虽然依旧被三昧真火绳索捆着,眼神却柔和了许多,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父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他们。
怀朔的目光落在幼狼妖的脖颈处,那里的毛发相对稀疏,隐约能看到一小块青黑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朵扭曲的花。
那印记上,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与王小虎体内的虎影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怀朔心中一动。
难道说,狗剩的异变,与王小虎体内的虎影,有着某种联系?
他蹲下身,目光直视着那对夫妻:“你们儿子去后山采药时,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是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男人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后山就那几片药田,他常去,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要说奇怪的东西,倒是没听他说过。”
怀朔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线索?
他再次看向幼狼妖脖颈处的印记,那印记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着,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也似乎浓郁了一丝。
这绝不是普通的妖邪附身。
怀朔站起身,沉声道:“起来吧,先把他带回村里。”
夫妻二人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大人,您……您是答应饶他了?”
怀朔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他到底是被附身,还是本身就是妖,还需要查清楚。在那之前,我不会伤他。”
说完,他转身朝着村子走去。
留下那对夫妻抱着那幼狼妖,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