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老槐树下，云萝夫人静静伫立，月白裙摆在微风中轻扬。
她身后，一众小妖，皆屏息静气地站着，目光既敬畏又忐忑地望向村落方向。
村口，一些胆大的村民聚作一堆，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这就是那云萝夫人？乖乖，生得跟画上的仙女似的。”
“这么漂亮的这样的妖，怎么可能是恶妖。”
“嘘，小点声！不过圣僧都说她没作恶，应该不假。”
“圣僧来了。”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
黄眉踏步走来，将那些议论收入耳中，心下不由莞尔。
以貌取人，果真是放之三界都不可避免的准则。
“夫人可是想好了？”黄眉行至树下，看向云萝夫人。
云萝夫人收回投向远处田间的目光，回头见礼：“见过圣僧。”
“不必如此多礼。”黄眉单手后背，随意地摆了摆手。
“往后会时常见面，还是随意些好。”
云萝夫人闻言，唇角微弯，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圣僧，与其他僧人似乎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黄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旁的僧人，总将‘阿弥陀佛’挂在唇边，言行举止亦端着出家人的架子，行走坐卧皆有定规。”云萝夫人声音轻柔。
“圣僧却……很随和，言谈举止，与这山野间的普通人并无二致，倒让妾身觉得亲切。”
黄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若有所思。
经她这么一提，他才察觉，自己穿越而来，虽占了佛童之身，修了佛法，但内里的行事逻辑、思维习惯，却依旧深深烙印着前世的印记。
若是让他整日里宝相庄严，言必称佛……
他轻轻摇头，那样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至于“阿弥陀佛”，倒并非觉得念出口会别扭。
试想，镇伏妖邪之后，遍地妖尸之中，独立一人，缓诵一声阿弥陀佛，道一句善哉善哉，那画面也是相当带感。
至于“阿弥陀佛”四字，他并非不愿说，只是这西游世界水深难测。
前世的人曾猜想，阿弥陀佛或许是隐于三界幕后的大能，世人每念一声佛号，便会为其增添一份功德信仰，而念诵者的言行举止，恐怕也难逃其窥探。
他如今根基未稳，又有自身隐秘，自然不愿暴露在这种级别的视野之下，故而刻意避之。
见他低头沉思，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眉毛。
云萝夫人不由莞尔，掩口轻笑。
“夫人又笑什么？”黄眉回神，略带无奈。
“圣僧这般模样，就愈发不像僧人了。”云萝夫人眼波流转，落在他摸眉毛的手上。
“咳。”黄眉干咳一声，放下手，正了正神色，将话题拉回正轨。
“夫人还未回答贫僧的问题，可是想清楚了？”
云萝夫人也收敛笑意。
她目光扫过身后小妖，缓缓开口：“圣僧志向高远，妾身敬佩。愿以此身，入寺修行，引导这些懵懂生灵步入正途。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黄眉：“圣僧，可曾想清楚？自古‘人妖殊途’，两者隔阂深如天堑。
山下百姓，受妖魔之苦，惧妖、恨妖之心，早已根深蒂固。
山中妖灵，纵有良善者，亦多野性未驯，不通人事的。
圣僧想要建寺庙，收纳一众妖灵修行，等同是将两者宿怨强行捏合一处。
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到时候寺中恐非修行乐土，反成是非之地。”
黄眉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赞赏之色。
“夫人所言，不无道理。”黄眉颔首，目光扫过远处仍在观望的村民，缓缓开口。
“但这世间的隔阂，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源于不了解。
世人怕妖，是因为见过太多作恶的妖邪；妖族防人，是因为受过太多人类的屠戮。
可善恶从来都不分种族，人族之中有恶人，妖族之内亦有善类，就如夫人与这些小妖，又比如那些为非作歹的歹人。”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我佛讲究‘众生平等’，这‘众生’二字，便涵盖了人、妖、仙、灵万物。”
黄眉看向云萝，眼神坚定：“至于村民的成见，并非不能化解。
今日便是一个开始，我带你们入村，让他们亲眼看看，妖族并非皆是恶类；也让你们明白，人类并非全是仇敌。
日子久了，隔阂自会慢慢消融。”
云萝夫人怔怔地看着黄眉，眼中满是动容。
她修行至今，见惯了人妖相残，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说“人妖平等。
黄眉的话，如同一道光照进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
“圣僧心怀天地，妾身自愧不如。”她深深一礼，语气无比郑重，“从今往后，妾身便是小雷音寺护法，定当恪守寺规，教化妖灵，不负圣僧所托！”
“好！”黄眉抚掌，对云萝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当先引路，朝着村内行去。
云萝夫人带着一众小妖，稍稍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原本聚在远处观望的村民见状顿时骚动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孩童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捂住眼睛。
但也有更多村民，在最初的惊惧过后，看到白衣翩然、气质出尘的云萝夫人，以及她身后那些虽有些兽类特征、却眼神清澈的小妖，心中的恐惧不由减退了几分。
人群缓缓随着黄眉一行的移动而移动，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已无人尖叫奔逃。有胆大的少年，甚至试着悄悄凑近了些，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
黄眉对此视若不见，只是步履从容地走着。
当黄眉一行最终停在刘春生家的院门外时，尾随的村民已在远处围成了一个大圈，窃窃私语声嗡嗡不绝，但气氛已与起初大不相同。
刘春生早已得了信，见黄眉回来躬身道：“圣僧，您回来了。”
“老丈，烦请你跑一趟，请王守义老族长，与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过来一叙。”黄眉对刘春生吩咐道。
“就说，贫僧欲与云萝夫人，共同商议筹建小雷音寺之事，请他们务必前来，共商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