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尾音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劲儿。
李辉伸手把她拉起来。
她的掌心还是烫的，指节发青的颜色刚开始退，血色慢慢回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晃了一下，被他扶住了肩。
“能站稳？”
“废话。”
施南音把他的手拍开，自己站直了，往水面看。
深渊鲲的身体沉在水面下方两三米处，巨大的轮廓在海水里隐隐约约，那两团幽绿色的荧光已经不再狂躁，安安静静地搁在水底，偶尔闪一下。
甲板上所有人都还没缓过来。
深渊鲲开始下沉，比刚才更深，整个轮廓从两三米的位置往下坠。
那层深蓝色的甲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细的，从脊背中线往两侧延伸，像干裂的河床。
施南音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面板上的契约连接还在，没有断。
她能感觉到，那头东西的生命体征没有下降。
心跳在跳，频率甚至比刚才平稳，比战斗时慢得多。
“没在死。”她皱着眉，把感知到的信息说出来，“心跳正常，甚至在变快。”
又一道裂纹出现了。
比第一道宽，从头部往尾部劈过去，甲壳碎开的声音从水下传上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密集起来。
边澄的拳头终于放了下来，但脚下的站位没变，整个人绷着，随时能上。
“南音，它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从每一条裂纹的缝隙里往外渗，水底下的光一片一片亮起来，从深渊鲲的脊背蔓延到腹部，再从腹部蔓延到尾鳍。
甲壳一块一块地往外崩，碎片在水里翻滚，被白光包裹着，慢慢溶解，变成光点。
光点往上浮。
密密麻麻的，像一场倒过来的雪。
整片海面都亮了。
甲板上的人全停在原地。
伊芙的手从武器上收回来，搁在身侧，攥着，又松开。
边澄那个悬了半天的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但她的嘴张着，合上，又张开，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艾丽丝从固定椅上撑起半个身子，瞪着水面，脸上的惨白还没退干净，两片嘴唇动了动：“那是什么……”
没人答她。
因为没人知道。
白光从水底往上冲，越来越亮，亮到甲板上的人开始下意识地抬手挡脸。
施南音没挡。
她站在船舷边，眯着眼往下看。
契约的连接比刚才清晰了十倍。
那头深渊鲲的生命体征在剧烈地变化，体型在缩，质量在降，但生命力在暴涨。
不一会，一个七八岁孩子，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皮肤带着一层浅淡的蓝灰，在阳光下有一点微微的光泽。
踩在水面上，脚底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水面往下弯了一截，但没破，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上面。
水面上的小人往甲板的方向走了两步。
每一步踩下去，水面就凹一下，弹回来，像踩在果冻上。
她抬起头。
眼睛是深海的颜色，蓝到发暗，瞳孔中间有一圈极淡的幽绿。
视线扫过甲板上所有人，没停。
扫到施南音和李辉并排站在船舷边的位置，那双眼睛刷地亮起来。
“爸爸！妈妈！”
声音清亮，脆得在整个甲板上弹了一圈。
从船头响到船尾，连底舱里扒着舷窗往外看的后勤组都听见了。
李辉站在原地，施南音转头看他。
面板上契约连接的信息刷了一行新的字——
【深渊鲲已完成化形，人形态下保留全部战斗能力，契约关系不变。化形后认知重塑，以契约持有者为核心建立亲缘认知。】
水面上的小人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脚下用力一蹬。
整个人从水面上弹起来，轻飘飘地飞过船舷，稳稳当当地落在甲板上。
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啪嗒”一声，溅出一点水花。
然后直接往施南音的方向扑过去。
施南音下意识蹲下来接住了。
小人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了。
湿漉漉的。
浑身上下全是海水，连头发梢都在往下滴，施南音的衣服正面直接浸透了一大片。
布料贴在身上，什么都藏不住。
施南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襟，没吱声，把小人抱稳了，一手托着，一手扶着后脑勺。
小人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扭过头，对着两米外站着的李辉，伸出两只胳膊。
“爸爸！抱！”
声音比第一次喊还大。
甲板上有人发出了一声没忍住的“噗”。
李辉面板上的契约信息又刷新了一行。
【契约生物（深渊鲲·化形态）对副契约持有者发出“亲近请求”。】
后面还跟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建议回应，长时间忽视可能导致契约生物情绪波动，情绪波动可能引发局部海域异常。】
局部海域异常。
李辉把这个词看了一遍。
施南音抬起头看他，抱着怀里那个湿漉漉的小人，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她叫你呢。”
李辉往前走了一步。
小人的眼睛更亮了，蓝色瞳孔里那圈幽绿泛着光，两只手往前探，手指张着，急切得很。
他伸手，把小人从施南音怀里接过来。
比预想中轻很多，七八岁的体型，但重量大概只有正常小孩的一半。
皮肤摸上去有一层微凉的触感，不是冰冷，是那种清晨海面上的温度。
小人被他抱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闭上眼，深蓝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截影子。
面板上弹出来一行字：
【契约生物情绪稳定。当前海域：平静。】
甲板上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人数太多，汇在一起就嗡嗡的。
边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
“所以……”她指了指李辉怀里那个东西，又指了指刚才它从水面上浮出来的方向，“那个两层楼高的、刚才差点把我们全掀翻的深渊鲲……”
“是它。”施南音把湿透的头发拧了一下，水滴落在甲板上。
边澄的手指在半空悬了有三秒，才收回去。
“行吧。”
艾丽丝撑着椅子扶手，声音还是虚的，但好奇心明显压过了疲惫：“它有名字吗？”
施南音看了看怀里——不对，现在在李辉怀里——那个小人，想了两秒。
“还没起。”
小人从李辉肩膀上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睁开来，看了一圈甲板上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回施南音身上。
“妈妈起。”
“……”
施南音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周围有人在笑，很小声，但挡不住。
施南音清了清嗓子，伸手在小人的脑袋上按了一下。
“行，妈妈想想。”
甲板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亦舒从舱门口跑出来，她扫了一眼甲板上的场面，视线在李辉怀里的小人身上定住。
小人也看见了她。
蓝色瞳孔转了转，然后歪着头，指着姜亦舒，大声问了一句：
“爸爸，她是谁？”
姜亦舒端粥的手一僵。
施南音撑着船舷，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