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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张松溪设想

    岷县指挥部里的油灯,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张松溪坐在那张用木板搭成的简陋书桌前,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捏着铅笔,却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隐约的鸡叫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自打苏武和吕观渡带着二团主力离开,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处理根据地的日常事务,审阅各工作队的报告,批复从藏区转来的电报;晚上就坐在这张地图前,一遍遍地推演着黑虎口可能发生的战况。

    张梓卿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苞谷糊糊。

    他把一碗搁在张松溪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又一宿没睡?”张梓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兄长般的责备,“松溪,你这样不行。仗还没打完,你自己先熬垮了,谁来掌舵?”

    张松溪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勉强笑了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黑虎口那地形,想着苏武他们埋伏得怎么样,想着马继融会不会上当……”

    “想也没用。”张梓卿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吧,趁热。人不在前线,就把心放宽些。苏武同志你还不了解?心细胆大,打仗从不含糊。吕观渡也是个能打的。他们俩在一块儿,出不了大岔子。”

    张松溪端起碗,喝了一口。

    “梓卿,”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在这西北,能走多远?”

    张梓卿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张松溪放下碗,手指点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条线:“甘南,只是第一步。咱们现在占了岷县、漳县这一片,巴郎镇那边钉了颗钉子,藏区有了根基。但这点地方,养不起多少兵。”

    他的手指往东北方向移动:“下一步,得往天水、庆阳那边走。那边人口稠密,粮食也多,是真正能够发展壮大的地方。站稳了天水,就能往东威胁关中,往北连接陕北。”

    “陕北?”张梓卿有些惊讶,“那边不是有刘芝玬他们……”

    “对。”张松溪点点头,“陕北有同志在活动,但力量还小。咱们如果能从天水、庆阳一路打过去,就能和陕北连成一片。到时候,整个西北东部,都是我们的天地。”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陇东,划过宁省,最终停在黄河岸边。

    “再下一步,”他的声音低下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西进。打马家军的老巢。”

    张梓卿的呼吸顿了一下。

    “马家军盘踞西北几十年,根深蒂固。”张松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地盘太大,兵力分散。宁省、青省、甘省河西,处处都要分兵把守。咱们如果能先在东部站稳脚跟,积蓄足够的力量,然后集中兵力,一路向西……”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点在“宁省”两个字上。

    “先把宁省拿下来。”他说,“宁省平原,黄河灌溉,是西北少有的粮仓。有了宁夏的粮食,部队的后勤就不愁了。然后再图青省,最后解决河西。一步一步,把马家军的地盘全吃掉。”

    张梓卿盯着地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将来。作为从井岗山时期就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他比谁都清楚红军的发展路径从来都是“从小到大、从弱到强”。

    但张松溪这番话,把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战略蓝图,如此清晰地铺在眼前,还是让他感到震撼。

    “松溪,”他缓缓开口,“这个想法……很大。”

    “大才需要做。”张松溪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坚定,“咱们从赣省走到西北,四千多里路,三千条人命,不是为了来这儿苟且偷安的。既然来了,就得干出一番事业。”

    张梓卿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想法是好想法。”他说,“但具体实施,还得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先把眼下这仗打赢。第二步,把根据地真正巩固下来。第三步……”

    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一个通讯兵冲进来,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张书记!苏参谋长的电报!”

    张松溪霍然站起,一把接过电报纸。

    电文不长,显然是仓促之间拟就:

    “张书记:黑虎口伏击成功,马继融已被生俘。敌两个步兵营大部被歼,残部溃散。我军伤亡轻微。现正打扫战场,稍事休整后即向巴郎镇运动,接应一团。苏武。”

    张松溪捏着电报纸,反复看了三遍。

    张梓卿凑过来,看完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这下好了!”

    张松溪没有笑。他把电报放下,又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道:“苏武说向巴郎镇运动,接应一团……这意味着什么?”

    张梓卿一愣:“意味着他们要去解围啊。”

    “对。”张松溪站定,眉头微蹙,“但他没说全歼骑兵团。”

    张梓卿这才反应过来。

    按照苏武一贯的性格,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肯定会乘胜追击,能多消灭一个敌人绝不少消灭一个。

    可电报里只说“接应一团”,对骑兵团只字未提。

    这说明——

    “以二团现在的实力,全歼骑兵团不现实。”张梓卿缓缓道,“骑兵跑得快,打不过可以跑。二团都是步兵,追不上。最好的结果,就是解了巴郎镇的围,把一团接出来。”

    张松溪点点头,走回书桌前,提笔开始拟电。

    他的字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

    “苏武同志:欣闻捷报,甚慰。马继融被俘,意义重大,足可震动青马。

    关于下一步行动,我的意见如下:一、不必执着于全歼骑兵团。敌骑机动性强,我军追歼困难,强行求战恐遭不测。二、首要任务是解巴郎镇之围,接应一团安全撤离。三、马继融必须严密看押,不得有任何闪失。此人是我军与青马博弈的重要筹码,可有大用。四、完成任务后,速将战况及伤亡情况详细报来。张松溪。”

    他搁下笔,把电文递给通讯兵:“立即发出。”

    通讯兵敬礼,转身跑出去。

    张梓卿凑过来,看着电文,若有所思:“筹码?你想用马继融跟青马做交易?”

    张松溪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苞谷糊糊,喝了一口。

    “马继融是什么人?青马骑兵第二旅旅长,马步清的亲信,马家在陇南的台柱子。”他放下碗,“这样的人落到咱们手里,马家能不急?”

    张梓卿点点头:“肯定急。丢了一个旅长,丢的不只是人,是面子,是军心。”

    “对。”张松溪站起身,又走到地图前,“面子这东西,马家看得比命重。他们在西北称王称霸几十年,靠的就是‘马家军不可战胜’这块招牌。现在招牌被咱们砸了一道口子,他们得想办法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