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源东南三十里,伪蒙古军第一军前敌指挥所。
一部笨重的野战电话机搁在铺着地图的方桌上,军长李守信敞着军装领口,嘴里叼着烟卷,大咧咧地靠在吱呀作响的椅子里,一只手按在话筒上。
“王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老李打仗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他对着话筒,声音洪亮,满是江湖草莽的粗豪气,“那帮子红军,从西北那穷山沟沟里钻出来,跑了几百里地,现在正在沽源城外睡大觉呢!人困马乏,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电话那头传来德王略带矜持的嗓音:“李军长,不可大意。对方毕竟有两万之众,能纵横西北,亦非等闲。”
“王爷,您太高看他们了!”李守信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西北那是什么地方?穷得鸟不拉屎!他们能打,是没碰上硬茬子。
咱们现在有关东军给的家伙,兵强马壮,又是以逸待劳。我的骑兵已经上去了,天一亮就动手!保准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冲个稀巴烂!”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谄媚又自得的笑:“王爷,等打完这仗,我抓几个红军的头头脑脑给您送去新京,让关东军的太君们也瞧瞧,咱们蒙古军可不是吃干饭的,对皇军,那是大大的忠诚!”
德王在电话里似乎满意地“嗯”了一声:“你有把握便好。务必速战速决,打出我蒙古军的威风。对了,对方主将叫什么?是何来历?”
李守信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向旁边毕恭毕敬站着的参谋长。
参谋长赶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哦,好像姓张,叫……张什么溪?”李守信不耐烦地摆摆手,对着话筒大大咧咧道,“管他张三李四,一个无名小卒罢了!王爷,明天这个时候,您就等着听捷报吧!”
挂断电话,李守信把烟头狠狠摁在地图上沽源的位置,对左右吼道:“都听见了?王爷等着看咱们的本事!传令下去,让刘继广、尹宝山给老子狠狠地打!骑兵冲垮了他们的阵脚,步兵就给老子压上去,一个也别放跑!活捉了当官的,老子重重有赏!”
指挥所里一片唯唯诺诺的应和声。
没人觉得这会是一场苦战。
在他们看来,那支远道而来、疲惫不堪的红军,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至于那个叫什么“张松溪”的主将?谁在乎呢。
………………
拂晓前
伪蒙古军第一师的骑兵,作为整个进攻集团的尖刀,最先动了。
近两千匹战马开始小步加速,马上的骑士们挥舞着马刀或高举着骑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声,朝着红军“松懈”的前沿营地压了过来。
秦燃的一团前沿阵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吓傻了。
哨兵仓皇鸣枪,零星的步枪射击声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显得软弱无力。
一些红军士兵“惊慌失措”地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连枪都没拿稳,扭头就往后跑,阵地上一片“混乱”。
伪蒙骑兵见状,气焰更盛。
带队的一个团长,脸上横肉抖动,兴奋地嚎叫着,将马刀向前狠狠一挥:“冲!杀光这些西北土包子!”
两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那片看似毫无防备的开阔地,朝着“溃退”的红军猛扑过去。马蹄声、呐喊声、枪声响成一片,尘土遮天蔽日。
就在骑兵洪流完全冲进开阔地,前锋距离一团预设的第二道防线不足两百米时——
“打!”
一声短促而凌厉的号令,不知从何处发出。
开阔地东西两侧,那些看似平静的丘陵和稀疏的小树林后,猛地喷吐出无数条炽烈的火舌!
至少三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拥挤在狭窄通道里的骑兵集群。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几乎同时,北面预先构筑的红军主阵地上,迫击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晨空,精准地砸进骑兵队列的中后部。
“轰!轰!轰!”接连不断的爆炸在密集的马群中绽开,弹片混合着泥土、碎肉和断肢横飞,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又撞倒更多的同伴。
开阔地顿时变成了修罗屠场,混乱到了极点。
“有埋伏!中计了!”伪蒙骑兵的指挥官这才如梦初醒,声嘶力竭地叫喊,但一切都晚了。
他们的队形在高速冲锋中根本无法立刻转向或停止,巨大的惯性推着他们继续冲锋。
而退路——来时的那片入口,已经被不知何时运动上来的红军四团、五团死死封住。
密集的步枪射击和手榴弹,将试图回头逃跑的骑兵成片撂倒。
“不要乱!往前冲!冲出去!”有悍勇的军官试图重整队伍,向红军看似薄弱的一团阵地做最后一搏。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秦燃团官兵突然变得凶狠精准的反击。
依托简易工事,红军战士们沉着射击,将冲近的骑兵一个个点名。
更重要的是,在阵地前沿,红军早已利用夜晚挖掘了大量绊马坑和浅浅的陷蹄沟,虽然不深,但在高速奔驰的战马脚下,却成了致命的陷阱。
不断有战马失前蹄,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抛出去。
这正是张松溪从过去一年与青马骑兵血战中汲取的宝贵经验。
对付集群冲锋的骑兵,绝不能只靠一道单薄的防线硬顶。
必须预设纵深,利用地形和工事削弱其冲击力,再用绝对优势的交叉火力和炮火覆盖,将其分割、停滞,最后歼灭在预设战场内。
伪蒙军的骑兵马术不差,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与剽悍的青马骑兵也相差无多,但缺乏对付这种“刺猬”式防御的经验。
“撤!快撤!”残存的骑兵终于崩溃了,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向着来时方向亡命奔逃,但退路已被封锁,迎接他们的是又一轮枪林弹雨。
开阔地上,尸横遍野,受伤未死的战马在痛苦地哀鸣,无主的战马四处狂奔。
仅仅不到半个小时,伪蒙军最倚仗的、准备用来一举打开局面的四千骑兵(包括后续跟进的),已然折损大半,失去了有组织的战斗力。
此刻,伪蒙军的步兵主力,在师长刘继广、尹宝山的催促下,刚刚进入战场边缘。
他们被前方开阔地里惨烈的景象惊呆了。
预想中势如破竹的骑兵冲锋,竟然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继广在望远镜里看到己方骑兵的惨状,脸色煞白。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红军的阵地上,冲锋号响了!
不是一支,是许多支冲锋号,从北面、从侧面嘹亮地响起。
“同志们!冲啊!”黄正湘、韩震先、周松林几乎同时跃出了战壕。
二团、三团、六团的红军战士,朝着已经胆寒、并且失去骑兵掩护的伪蒙军步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冲击。
与此同时,完成“诱敌”任务、憋了一肚子火的一团,在秦燃的率领下,也从正面压了上来。
陈霁川的四团、谢亦笙的五团,则如同两把铁钳,从东西两侧狠狠夹击。
战斗,从一开始的伏击与反冲锋,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对陷入混乱之敌的全面追击和分割围歼。
张松溪站在指挥部的高地上,用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旁边,李康刚刚又送来一份简短情报:“据监听,敌指挥系统已出现混乱,李守信正严令刘、尹二部稳住阵脚。”
“稳住?骑兵都没了,阵脚早乱了。命令各团,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猛打猛冲,务必在敌预备队反应过来之前,击溃其主力!”
张松溪随后说道:“本来想着到了冀热辽以后,再搞点动作让国人知道咱们的主张,没想到敌人主动送上门了!
谭政委,麻烦你拟一份电报向中央汇报情况,另外,麻烦李处长把这次大捷宣传出去,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没问题,我保证不出一周,整个华北地区都会知道红军在沽源大败伪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