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材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的阳光,暖洋洋的,又有些晃眼。
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把材料和照片一起塞进抽屉里,又拿了几本书压在上面。
“睡觉。”他对自己说。
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树下的那张脸,一会儿是照片上的那个笑容,一会儿又是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把抽屉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然后又把抽屉关上,躺回床上。
这回总算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松溪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身新做的军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捋了捋头发。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但精神还不错。
“司令员,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钟思齐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有些惊讶。
张松溪头也不回:“今天有课。”
钟思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对,您今天要给抗大的同志们讲课。我给您打洗脸水去。”
张松溪洗了脸,吃了早饭,拿起那个装满讲义的文件包,出了门。
钟思齐跟在后头,一路上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张松溪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小钟,你找什么呢?”
钟思齐连忙摇头:“没找什么,没找什么。”
张松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抗大的校址在城外一处山坳里,离庆阳城大约五六里地。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村子,后来被征用改建,一排排土坯房就是教室和宿舍,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就是饭堂和活动场所。
张松溪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不是几个,也不是几十个,是将近二百人。
他愣住了。
钟思齐也愣住了。
“这……”张松溪看向身边迎接他的罗锐教育长,“罗教育长,这是怎么回事?”
罗锐笑道:“张司令员,您这一课,可不只是给第一批学员讲的。”
他指着那些坐在地上的学员和战士:“听说您要讲热河前线的实战经验,各部队都派人来了。这里面有第一批的学员,有没选上学员的干部,还有不少战士,主动要求来听。老人家特批,只要场地坐得下,愿意来的都可以来。”
张松溪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有些沉甸甸的。
罗锐继续道:“对了,老人家也来了。”
张松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老人家坐在人群最前面的一张小板凳上,旁边是胡飞和几个老同志。老人家看见他看过来,朝他点点头,笑了笑。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那片空地前面。
那里摆着一张简易的黑板——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刷了黑漆,架在两个木桩上。
黑板旁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倒的热水。
张松溪站到黑板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这一课,不讲理论,不讲书本。讲什么?讲我在热河前线这半年,跟鬼子打的那些仗,总结的那些教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咱们和鬼子,差距在哪儿?武器不如他们,训练不如他们,后勤不如他们。这是事实,咱们得认。”
台下鸦雀无声。
“但是,差距归差距,仗还得打,鬼子还得杀。怎么杀?靠战术。用战术弥补火力的不足,用智慧弥补装备的差距。”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出其不意,多路攻击
“这是我们在石匣村那一仗用的战术。”他指着那几个字,“那一仗,鬼子一个大队,一千二百人,装备精良,有山炮有重机枪。咱们呢?咱们五个团,加起来一万多人,但火力不如他们,硬拼肯定吃亏。”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怎么办?不打硬仗,打巧仗。先把他们引进来,再分路包抄,多路攻击。让他们顾头不顾腚,顾左不顾右。打他个措手不及。”
台下有人举手。
张松溪点点头:“说。”
那是个年轻的干部,站起来问:“张司令员,多路攻击,兵力怎么分配?万一有一路被鬼子挡住了,其他几路怎么办?”
张松溪笑了:“问得好。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
他在黑板上又写下几个字: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是不让鬼子牵着咱们的鼻子走。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他集中兵力攻咱们一路,咱们其他几路就猛攻他的侧翼和后路。他顾着前面,就顾不上后面;他顾着左面,就顾不上右面。总之,让他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那个年轻的干部点点头,坐下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张松溪又在黑板上写下:
构筑坑道工事
“这一条,是针对鬼子的炮火。鬼子的炮火猛,咱们的工事浅,一炮就能炸飞一片。怎么办?挖坑道。挖深一点,挖长一点,让战士们藏在地下。鬼子的炮火再猛,也炸不到地下。”
台下有人又举手。
张松溪点头:“说。”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干部,站起来问:“张司令员,坑道工事,挖多深合适?挖太长会不会影响出击?”
张松溪想了想,道:“深度嘛,至少要两米以上,最好能挖到三米。太长确实会影响出击,所以坑道不能挖成一条直线,要挖成之字形,多开几个出口。这样既能藏人,又能快速出击。”
那个干部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张松溪又在黑板上写下:
打冷枪
“这一条,是针对鬼子的日常消耗。鬼子不是天天跟咱们打大仗,平时他们巡逻、放哨、运输,都有机会。咱们就派枪法好的战士,躲在暗处,瞅准机会就是一枪。今天打死一个,明天打死两个,积少成多。”
他顿了顿,又道:“石匣村战斗之后,咱们在各团都组织了冷枪队。一个月下来,光冷枪就打死了七八十个鬼子。鬼子被搞得风声鹤唳,轻易不敢单独行动。”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张松溪等笑声平息,继续道:“这几条,都是在热河前线用血换来的教训。咱们火力不如鬼子,就得靠战术,靠智慧,靠咱们的战士不怕死、能吃苦的精神。”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战术弥补火力,智慧战胜强敌
写完之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认真的面孔,忽然有些感慨。
“同志们,你们在这里学习,不是为了学死书,是为了将来上战场,少流血,多杀敌。我今天讲的这些,你们记住了,用上了,就是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同志。”
张松溪在这里提出的战术,不仅仅是对付小鬼子总结出来的,也是根据前世记忆得出的结论。
张松溪已经在有目的性的建设部队,他十分相信那支人类轻步兵巅峰马上就要来了。
台下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张松溪看了一圈,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正拼命地鼓掌,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激动的笑容。
是林倩。
张松溪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