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兵工厂的设备,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运到的。
十几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在三十多个战士的护送下,缓缓驶进山沟。
张松溪早早就站在路口等着,身后跟着赵工和一帮技术人员,个个翘首以盼。
车停了。押运的干部跳下车,跑到张松溪面前,敬了个礼:“张司令员!设备运到了!一路顺利,没有遇到麻烦!”
张松溪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同志们都辛苦了!”
他走到第一辆大车前,掀开油布的一角。里面是一台车床,虽然有些旧,但看起来还很完整。
他心里一喜,回头喊道:“赵工,快来看看!”
赵工带着几个人围上来,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又趴下去看了半天。最后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张司令员,这设备……”他顿了顿,“还能用。”
张松溪眼睛一亮:“能用就好!”
赵工摇摇头,苦笑道:“张司令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设备,还能再用二十年。晋绥军那边,是真舍得卖啊。”
张松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他们不识货。咱们识货就行。”
设备一箱箱卸下来,搬到已经建好的车间里。
赵工带着人,开始一件件清点、登记、调试。
张松溪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盘算着,有了这些设备,子弹厂很快就能开工了。
忙到天黑,设备总算都安置好了。张松溪正要回去休息,赵工忽然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又为难的表情。
“张司令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张松溪看着他:“说。”
赵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设备,咱们能修能用,但造出来的东西,跟人家鬼子的比,还是有差距。我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自己设计生产?”
张松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工继续道:“咱们现在有设备,有人才,有原料。要是能自己设计生产,那就不受制于人了。可是……”
他叹了口气,“可是造枪得要有图纸啊,不是说造就造的。咱们这些人会用设备,但要说设计,那差得远。”
张松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工,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工棚,那是他临时办公的地方。赵工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进了工棚,张松溪在桌边坐下,对钟思齐道:“小钟,拿纸笔来。”
钟思齐应了一声,从包里掏出纸笔,放在桌上。
张松溪拿起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些在前世看过的资料,那些在军事论坛上讨论过的图纸,那些关于轻武器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中正式步枪。八一式马枪。汉阳造。甚至还有AK-47的基本原理。
但他知道,不能太超前。太超前的东西,以现在的工艺水平,造不出来。
他睁开眼,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赵工凑过来看,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支步枪的设计图。从枪管到枪托,从扳机到弹仓,每一个部件都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标注了尺寸、材质、加工工艺,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张松溪画得很慢,很认真。有时候画错了,就划掉重画。有时候想起什么,又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画。
赵工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松溪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把那张图纸递给赵工。
“你看看,这个能不能造出来?”
赵工接过图纸,手都在抖。他仔细地看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松溪,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张司令员,这……这是您画的?”
张松溪点点头。
赵工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张松溪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赵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赵工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张司令员,您让我干什么都行!这把老骨头,就算散架了,也要把这个枪造出来!”
张松溪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工,别这样。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造?”
赵工用力点头:“能!一定能!这图纸太详细了,只要按照这个来,肯定能造出来!”
张松溪笑了:“好。那就交给你了。”
赵工捧着那张图纸,像捧着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外面那些技术人员早就围了过来,看见他出来,一窝蜂地涌上去。
“赵工,让我看看!”
“老赵,真是张司令员画的?”
“快给我瞧瞧!”
赵工护着图纸,大声道:“别抢!都别抢!咱们一起研究!”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车间走去。
张松溪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钟思齐凑过来,小声问:“司令员,您还会画枪?”
张松溪看了他一眼:“会一点。”
钟思齐挠挠头:“您这会的也太多了。”
张松溪没理他,转身走回工棚,在桌边坐下。
刚才画图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放松,整个人都累得不行。他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钟思齐知趣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张松溪睁开眼,正要起身去洗把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赵工他们又回来了,没有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请问,张司令员在吗?”
张松溪一愣。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扎着两条辫子,眉眼清秀,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是林倩。
张松溪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
再一看,还是她。
“林……林倩同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林倩点点头,脸微微有些红:“张司令员,是我。”
张松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钟思齐在一旁看着,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假装在看风景。
张松溪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那个……请进。”
林倩走进工棚,四下看了看。工棚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个行军床,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
张松溪搬了把凳子,请她坐下,又倒了碗水,放在她面前。
“林倩同志,你怎么来了?”他在她对面坐下,问。
林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张司令员,我是宣传部的。这次来,是受组织派遣,来采访您的。”
张松溪一愣:“采访我?”
林倩点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正色道:“您最近在工业区搞建设,又在抗大讲课。这些事,都是咱们根据地的亮点。组织上想写一篇内部报道,宣传一下,也好鼓舞士气。”
张松溪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好采访的?那些事,都是应该干的。”
林倩摇摇头,认真地说:“张司令员,您太谦虚了。您的事迹,在咱们根据地都传遍了。打了那么多胜仗,又回来办学、搞工业,大家都想多了解一下您。”
张松溪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道:“那……那你问吧。”
林倩翻开本子,拿起笔,开始问问题。
问他在热河打的那些仗,问他在抗大讲的那些课,问他搞工业区的想法,问他设计武器的经过。
张松溪一一回答。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说得越来越详细。
林倩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偶尔点点头,偶尔追问几句。她的字写得很快,却很工整,一行行从笔下流淌出来。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钟思齐在外面探头探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倩看了看窗外,合上本子,站起身:“张司令员,今天先到这里吧。耽误您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张松溪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没什么。你回去写报道,有什么不清楚的,再来问。”
林倩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张松溪,脸微微有些红:“张司令员,您……您平时都在这里吗?”
张松溪愣了一下:“啊?对,最近都在。”
林倩笑了笑,转身走了。
钟思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司令员,林倩同志来找您采访,这是好事啊。”
张松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钟思齐嘿嘿一笑,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