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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老人家挥墨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红军不是以前的红军了,张松溪也不是以前的张松溪了。

    他们的打法变了,变得让他认不出来,变得让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军长,”又一个参谋跑进来,“第七十八师来电,二三二旅的阵地又被突破了,廖旅长说,他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胡琴斋的脸白了,他的第一军,他的两个师,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拆散,一块一块地吃掉。

    “给黄维发电,”他的声音嘶哑,“给黄维发电!让他拉兄弟一把!告诉他,我第一军第一师、第七十八师都在苦战,再不增援,就要全军覆没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胡琴斋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过了没多久,副官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胡琴斋一把夺过来,手指哆嗦着展开。是黄维的回电,只有一行字:“兄乃黄埔一期,天子门生,弟相信兄必能力挽狂澜。”

    胡琴斋把电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力挽狂澜?他拿什么力挽狂澜?他的第一旅废了,二三二旅也废了。

    第一师四个团打残了两个,第七十八师四个团打残了一个半。

    他的两万多人,能打的已经不到一万,而黄维,还在怀柔看戏。

    “给金陵发报,”他的声音像哭一样,“给委座发报,就说第一军第一师、第七十八师伤亡惨重,阵地多处失守,请求立即增援。”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委座,再不增援,第一军就完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金陵,官邸。

    委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胡琴斋的求援电报,脸上阴云密布。

    何英清和顾三墨站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委光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脸色阴沉;第二遍看的时候,手指发抖;第三遍看的时候,反而平静了。

    “第一军完了?”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第一师、第七十八师,两万多人,打了一天一夜,就说要完了?他胡琴斋是干什么吃的?我的第一军是精锐,是王牌!不是纸糊的!”

    何英清硬着头皮道:“委座,胡琴斋虽然指挥不力,但第一军确实打得苦,红军的打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打游击,而是集中兵力,在局部形成绝对优势,一口一口地吃,胡琴斋应付不了这种打法。”

    委光冷笑一声:“应付不了?他是黄埔一期,平时自诩天子门生,天下第一军军长!他应付不了,谁应付得了?”

    顾三墨想了想,道:“委座,胡琴斋指挥确实有问题,他在西北跟红军打了几年,输多赢少,从来没有真正占过上风,这次去华北,他又犯了老毛病,想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搭进去了。”

    委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何英清道:“委座,第一军是精锐,不能丢,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二十九军出兵,宋哲元在冀东,离密云最近,只要他肯出兵,第一军就有救了。”

    委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给宋哲元发电,让他立即出兵,增援第一军,告诉他,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侍从室主任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委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何部长,你说,胡琴斋为什么打不过张松溪?”

    何英清想了想,缓缓道:“胡琴斋打仗,靠的是装备,是火力,是兵力优势,一旦这些优势没了,他就不会打了。

    张松溪不一样,他靠的是人,是战术,是灵活机动,胡琴斋跟他打,就像用拳头打水,打不散,也打不烂,你一拳下去,水散开了,等你收拳,它又合上了。”

    委光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密云以北的山梁上,天色已经大亮。

    张松溪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身走回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山梁背面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用树枝和油布遮挡了一下,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电报。

    张梓卿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在洞口坐下,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了一袋烟。

    参谋们进进出出,一份份战报从各团送来,又一封封电报从这里发出去。

    张松溪把各团的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里默默估算着。

    一夜下来,胡琴斋的第一军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第一师的第一旅被打残了,第二旅也伤了元气;第七十八师的二三二旅基本完了,第二三四旅也被切成了几块。

    胡琴斋手里能打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缩在谷地最北端那一片狭小区域里,动弹不得。

    “参谋长,”他抬起头,对张梓卿说,“各团的进展都不错,秦燃和韩震先已经把敌人的两翼打烂了,谢亦笙和庄北望在北面扎住了口袋,刘振华和赵铁柱在南面等着收网,胡琴斋跑不了了。”

    张梓卿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打得不错,但咱们的伤亡也不小。秦燃的一团,伤亡了四五百;韩震先的三团,也有三百多;其他几个团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出头,一夜下来,咱们也折了三千多人。”

    张松溪沉默了。

    三千多人,不是三千多块石头,他们是战士,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

    他们从西北跟过来,从热河练出来,好不容易成了能打仗的兵,这一夜就折了这么多。

    “打仗就是这样。”张梓卿看出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这一仗打好了,华北就清净了,那些想打我们的人,得掂量掂量。”

    张松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第一军的阵地已经被压缩到谷地最北端那一片狭小区域里,南北不过五里,东西只有三里。

    一万多人挤在这里,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着,扭动着,却始终挣脱不开。

    “第一军,确实是精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打成这样了,还没有溃散,换了别的部队,早就跑光了,他们还在撑,还在打,还在等援军。”

    张梓卿点了点头:“毕竟是中央军的王牌,装备好,训练足,底子厚,要是换个能打的来指挥,咱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张松溪也点了点头:“要是王佐公来指挥,我不敢打,这个人,会打仗,会带兵,会动脑子,要是杜广庭来指挥,我也不敢打,这个人,稳,准,狠,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命,但胡琴斋……”

    他摇了摇头,笑了,“胡琴斋这个人,我就不怕了,就得把他当成软柿子捏!”

    张梓卿也笑了:“你说得对。胡琴斋这个人,给他再好的兵,他也打不出好仗来,第一军在他手里,真是可惜了。”

    张松溪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负责通讯的杨逢霖说:“给西北发报,向中央汇报冀热辽战况。”

    杨逢霖铺开电报纸,拿起笔。

    张松溪的口述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中央并转老人家:冀热辽军区于九月二十六日夜,在密云以北向蓝星党第一军发起进攻。

    经一夜激战,我军已击溃敌第一师、第七十八师各一部,歼敌六千余人,俘虏八百余人。

    我军伤亡约三千人,现敌第一军残部已被压缩于密云以北谷地,我军正组织围攻,胡琴斋指挥无能,各部队互不统属,我军有绝对把握全歼该敌。冀热辽军区张松溪。”

    杨营长记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司令员,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松溪想了想,又道:“再加一句:第一军虽是精锐,但指挥者非将才,我军有绝对把握,请中央放心。”

    杨营长飞快地记下,转身跑了。

    老人家正在院子里散步,他起得很早,这是多年的习惯。

    叶秘书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首长,冀热辽急电。”

    老人家接过电报,站在槐树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电报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畅快。

    “好!”他一拍大腿,把侍从室主任吓了一跳,“好!打得好!张松溪这个小子,不声不响,跟胡琴斋干上了!还要干赢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对叶秘书说:“拿纸笔来。”

    叶秘书连忙跑进屋,把纸笔砚台端出来。

    老人家接过笔,蘸了墨,站在石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挥笔写下:

    《浪淘沙·闻冀热辽大捷》

    “夜战密云关,烽火连天。铁骑纵横破敌胆,将士用命斩凶顽。凯歌初传。

    

    捷报越千山,旌旗漫卷。红旗漫卷长城畔,英雄血染燕然。换了人间。”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发出去,”

    他对叶秘书说,“发给冀热辽。让前线的战士们看看,中央在看着他们。”

    叶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