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胡琴斋已经绝望了,第一旅废了,二三二旅也废了,第一师四个团打残了两个,第七十八师四个团打残了一个半。
现在能打的,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团,缩在谷地最北端那一片狭小区域里,动弹不得。
全军撤退?撤不了了。
两万多人,打了一夜一天,死伤过半,剩下的也被打散了。
想撤,往哪儿撤?他把三个团的残兵收拢在一起,想找个方向突出去。
北面是山,南面是红军主力,东面是秦燃的一团,西面是韩震先的三团。
四面八方,全是红军。
“军长,”副官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第一师来电,红军的攻势又加强了!李师长询问增援到了没有?”
胡琴斋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增援?哪有增援!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天子门生的笑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胡乱划着。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把还能打的三个团集中起来,往东面打。”
副官愣了一下:“军长,东面是红军主力……”
“我知道!”胡琴斋打断他,眼睛红红的,“打别的地方,我们出不去,打秦燃,他冲在最前面,后面就是空的,打穿了他,我们就能出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副官立马就去传达命令,胡琴斋非常清楚这一仗打完,他的第一军就完了,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走,只能跑。
密云以北,东面阵地。
秦燃蹲在战壕里,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情,胡琴斋的动静他看在眼里——敌人的队伍在往东面集结,三个团,黑压压一片,像一条被逼急了的蛇,拼命往这边挤。
“团长,”一个参谋跑过来,“敌人的主力往咱们这边来了,至少三个团。”
秦燃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他早就料到了。
胡琴斋要跑,往别的方向跑不出去,只能往东跑。
往东跑,就是打他。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政委,让所有人都顶上去,告诉战士们,胡琴斋要跑了,别让他跑掉。”
方正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团长,我们打了快两天了,弹药不多了。”
秦燃的手顿了一下,弹药不多了,他当然知道,打了快两天,炮弹打了几百发,子弹打了十几万发。
各营各连都在喊弹药不够,连炊事班都上去送弹药了。
再打下去,就真的没得打了。他咬了咬牙:“先顶住,我去找司令员。”
他猫着腰,沿着战壕往后跑。跑到指挥部的时候,张松溪正站在地图前,张梓卿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司令员,”秦燃喘着粗气,“胡琴斋把三个团都压到我这边来了,我能顶住,但弹药不多了,各营都在喊弹药不够,再打下去,就真的没得打了。”
张松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他知道秦燃说的是实话。
各团的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弹药消耗的数字他一个一个地算。
缴获的,加上库存的,已经打掉了大半,再打下去,就真的没得打了。
胡琴斋不知道这个,他还以为红军弹药充足,以为红军还能打三天三夜,他不知道,红军也快打不了了。
张松溪的手指在地图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燃。
“放他走。”
秦燃愣住了:“放他走?”
张松溪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放他走,让他往东跑,往北平跑,他跑得越快越好。”
秦燃急了:“司令员,打了两天,死了这么多人,就这么放他走?”
张松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放他走,我们拿什么打?弹药快打光了,战士们也累了,他还有一万多人,硬打,根本吃不下去,让他走,他走了,剩下的人就不想打了,那些被他丢下的兵,还打什么?”
秦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密云以北,东面阵地。
秦燃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敌人的队伍,胡琴斋的三个团正在拼命往这边冲,一波接一波,不要命地冲。
他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一枪一枪地打,一颗一颗地扔手榴弹,弹药越来越少,火力越来越弱,但他没有慌,他在等。
“团长,”一营长跑过来,满脸焦黑,“敌人又冲上来一波,我们快顶不住了。”
秦燃咬了咬牙:“再顶一会儿,不能让敌人看出我们后继无力……”
一营长转身跑了。
秦燃趴在战壕里,看着对面的敌人,心里数着数。
一百,两百,三百……胡琴斋的队伍越冲越猛,他的防线越来越薄。
秦燃下达撤退命令,让胡琴斋误以为是己方拼死一搏,让红军出现漏洞了,胡琴斋不管那么多,立马带着人跑了。
“团长,”一营长又跑过来,“敌人……敌人跑了。”
秦燃站起来,看着胡琴斋的队伍正在往北平方向跑,跑得很快,跑得很乱。
军帽丢了,枪也丢了,连旗都丢了,秦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跑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跑了,真的跑了,他打了两天,死了几百人,就是想抓住他。可现在,他跑了。
“团长,追不追?”一营长问。
秦燃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追了,让他们跑。”
“司令员,”张梓卿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胡琴斋跑了。”
张松溪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参谋说:“传令,让各团对包围圈内的残敌发起总攻,告诉他们,胡琴斋已经跑了,他们的军长不要他们了。”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消息很快传到各团。
第一团的阵地上,秦燃站在战壕里,举着喇叭,朝对面喊话。
他的声音沙哑,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第一军的弟兄们!你们的军长胡琴斋已经跑了!他不要你们了!你们还打什么?放下枪,我们优待俘虏!”
第三团的阵地上,韩震先也在喊:“弟兄们!你们打了两天,对得起你们的军长了!可你们的军长对得起你们吗?他跑了!他带着三个团跑了!把你们丢在这里等死!你们还替他卖命?”
第五团的阵地上,谢亦笙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第一军的弟兄们!我们是红军,是打鬼子的!你们也是华夏人!华夏人不打华夏人!放下枪,我们给你们饭吃,给你们伤治!”
第九团的阵地上,庄北望举着喇叭,声音嘹亮:“弟兄们!你们的军长跑了,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放下枪,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对面的阵地上,第一军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听着那些喊话,脸色灰白。
他们的军长跑了,真的跑了,他们是被丢下的,是被抛弃的。
有人开始放下枪,有人开始举起手,有人开始从战壕里爬出来。
一个军官站起来,举着枪,嘶声喊道:“不许投降!谁投降我毙了谁!”
但没有人理他,他的兵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只有绝望,他站在那里,举着枪,手在发抖,最后,他把枪扔在地上,蹲了下来。
包围圈里,第一军的士兵们成片成片地放下武器。
他们从战壕里爬出来,举着手,低着头,排成歪歪斜斜的队伍,往红军的阵地上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张松溪站在山梁上,看着那些俘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张梓卿说:“参谋长,打扫战场,把俘虏带回去。”
张梓卿点了点头:“这些兵,怎么处理?”
张松溪想了想,缓缓道:“挑一挑,那些想回家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走,那些愿意留下来的,经过思想教育,补充进部队,这些兵,都是好兵,第一军的兵,训练有素,纪律性强,只是跟错了人,打错了仗,给他们讲清楚道理,他们会成为好战士。”
张梓卿点了点头:“这项工作可以让谭政委去办,他搞政治工作有一套。”
张松溪又道:“告诉各团,抓紧时间休整,这一仗打完了,华北能清净一阵子,但鬼子还在,仗还有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