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战意还在翻涌,张松溪斩钉截铁的话音刚落,满屋子的参谋和指挥员都攥紧了拳头,就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在大泽乡拉开阵势跟鬼子干一场。
可谁也没料到,张松溪的目光再次落回墙上的地图时,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指尖沿着津浦线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涡阳境内的马店集,久久没有挪开。
“不对。”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激昂,“大泽乡不能当主战场。”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了。
荀波往前凑了两步,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沟壑,急声说:“司令员,咱们不是都看好了吗?大泽乡的地形最适合咱们打坑道,鬼子的坦克大炮施展不开,怎么突然就不能用了?”
“地形是好,可位置太险了。”张松溪转过身,指尖重重敲在宿县的位置,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你们看,大泽乡离宿县县城不到四十里,离津浦线主干线更是只有二十里。日军第13师团的主力就在蚌埠、宿县一线布防,装甲部队顺着公路过来,半天就能到。
石田的独立混成第12旅团是先头,是来试探我们的,我们要是在大泽乡跟他缠上,快则一天,慢则两天,日军的增援就能从三面围过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大泽乡整个圈了进去:“这里东边是津浦线,南边是淮河,西边是涡河,看似有沟壑可守,实则是个绝地。
一旦日军把退路堵死,我们一万多战士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别说帮李长官拖住鬼子,我们自己都得陷进去。
徐州会战是几十万人大仗,我们这点人,不能赌在这么个离日军主力太近的地方。”
参谋长张梓卿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司令员说得对,是我们想浅了,石田慎之介本就是带着牵制任务来的,他巴不得我们在大泽乡跟他对峙,只要把我们钉在这里,等13师团拿下宿县,转头就能跟他合围我们。”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纷纷凑到地图前细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平原作战不比山区,没有崇山峻岭挡着增援,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推进速度远超想象,大泽乡看似是伏击的好地方,实则离日军的核心补给线太近,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那司令员,我们把战场往哪挪?”苏武开口问道,他刚侦察完地形,最清楚平原作战的退路有多重要。
张松溪的指尖沿着宿县向西,划过一百二十多里地,最终重重落在了马店集的位置:“这里,涡阳以西的马店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张松溪指尖沿着地图划动,把优势一一拆解:
“第一,马店集离津浦线足够远,离宿县日军主力有一百二十多里,离蚌埠的日军大本营更是超过两百里,就算日军发现中计,派主力增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吃掉石田的旅团。
第二,这里是黄河故道,遍地都是比大泽乡更深的沙沟土壑,还有涡河从北侧流过,既是天然屏障,也能给我们留足往西撤往豫东的退路,进可攻退可守,绝不会被包饺子。
第三,马店集周边有不少废弃的民圩和土围子,配合坑道作战,正好能把鬼子的火力优势彻底废掉,把我们的近战夜战本事发挥到极致。”
一番话说完,满屋子人都豁然开朗。
荀波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还是司令员想得远,我们光顾着看地形好不好打,忘了算鬼子增援的脚程了。”
可笑完之后,他又皱起了眉,说出了众人心里的顾虑:“可问题是,石田慎之介是老狐狸,跟我们在冀热辽交过手,最清楚咱们的游击战术。
咱们主动往西撤,他能轻易上钩吗?他的任务是牵制我们,要是他不上当,转头就配合13师团去打宿县防线,那咱们不仅没拖住鬼子,反而把侧翼空出来了,反而给李长官添了麻烦。”
这话戳中了要害。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张松溪,等着他拿主意。
张松溪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太了解日军的军官了,尤其是石田慎之介——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冀热辽,自己带着部队端了石田的一个步兵中队,他那个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弟弟,就死在那场伏击里。
这老鬼子明面上是奉命来牵制自己,实则憋着一肚子私仇,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
半晌,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他不想来,我们就逼他来,他不是谨慎吗?那我们就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把他的痛处戳烂,让他就算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咬着牙往里跳。”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警卫员:“去,把骑兵团的多吉给我叫过来。”
没一会儿,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多吉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左右各别着一把镜面匣子,裤腿扎在马靴里,走路带着风,眼里全是草原汉子特有的悍勇。
“司令员,你叫我?”多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震得土坯房的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给你个硬任务。”张松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地图上宿县到马店集的路线。
“你带着骑兵团,立刻前出到大泽乡以东,主动找上石田的先头部队,给我狠狠打一下,然后边打边撤,往西走,把石田的整个旅团,给我牵到马店集来。”
多吉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保证完成任务!司令员放心,我保证把老鬼子给你牵过来!”
“别急。”张松溪按住他,神色严肃起来,“这事没那么简单,石田慎之介跟我们打过交道,光靠打了就跑,他未必会上钩我教你几个办法,保准能把他激得红着眼追你。”
他拉着多吉走到地图前,压低声音,一句一句地交代:“第一,你每次打完,别着急跑,沿途给我留下东西,用日语写传单,贴在路边的树上、村口的墙上,就骂石田慎之介,说他是冀热辽的败军之将,亲弟弟死在我们手里都不敢报仇,是个只会躲在主力后面的缩头乌龟,是皇军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