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岗的战斗结束后第三天,林倩带着《芒砀星火》的采访组赶到了后方医院。
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胡守道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愈合的伤痕,左臂缠着绷带,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看见林倩进来,他连忙放下干粮,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就好。”林倩快步走过去,把他按回床上,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胡守道同志,我是《芒砀星火》的主编林倩,想给你做个专访。”
胡守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林……林主编,我嘴笨,不会说话。”
林倩笑了:“不用会说,你做的那些事,比什么话都管用,你只需要把阎王岗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就行。”
胡守道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没有讲自己怎么打枪、怎么转移、怎么在弹坑里穿梭,而是讲起了王大柱和李小虎。
“班长是为了掩护我才牺牲的,他腿被打断了,走不动了,就把自己的枪和手榴弹塞给我,让我走,他自己拖着伤腿,迎着鬼子冲了上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虎才十六岁,刚参军三个月,他爹娘都被鬼子杀了,他连媳妇都没娶,就这么没了……”
林倩的眼眶也红了。
她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让他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后来,我就一个人趴在阎王岗上。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炮弹在身边炸开,土盖了我一身又一身。我不敢停,也不敢怕,我一停下来,就想起班长冲上去的背影,想起小虎倒下去的样子,我就想,多打死一个鬼子,班长和小虎就多值一分。”
胡守道讲了一个多小时,林倩记了满满十几页。
采访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向胡守道深深地鞠了一躬。
“胡守道同志,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胡守道连忙摆手:“林主编,你别这样,我就是个普通战士,做了该做的事。”
林倩摇摇头,认真地说:“你不是普通战士,你是英雄,是我们八路军的英雄,是民族的英雄。”
当天晚上,林倩就赶回了芒山寺的编辑部,把自己关在偏殿里,伏在油灯下,一直写到后半夜。
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泪水好几次模糊了视线,天亮的时候,一篇洋洋洒洒的通讯稿终于完成了。
她在稿纸的顶端,郑重地写下了标题:《孤胆英雄胡守道——记阎王岗三日三夜》。
《芒砀星火》加印了五百份。油印机一刻不停地转动,战士们轮班刻蜡版、推油滚、裁纸张,忙了整整两天。
报纸发到各连各班,战士们争相传阅,识字的老兵念给不识字的新兵听,念着念着,声音就哽咽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流下了眼泪,有人默默地擦着枪。
“一个人,坚守三天三夜,打退十七次进攻,击毙二百八十六个鬼子……”战士们念着这些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震撼和敬佩。
“胡守道是咱们二团的!跟咱们是一个团的!”
“他一个人干掉了二百八十多个鬼子?这还是人吗?这是神!”
“不是神,是英雄。是咱们八路军的英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芒砀山根据地,又通过地下交通站,传到了周边各县。
老百姓们奔走相告,说八路军出了个神枪手,一个人打死了几百个鬼子,连鬼子的大队长都被他一枪毙了。
有的老乡专门跑到部队驻地,想亲眼看看这位英雄长什么样。
可胡守道还在后方医院养伤,没能让老乡们看到。
于是,那张刊登着他照片的《芒砀星火》,就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识字的人把报纸上的文章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能把那些数字背下来。
日军第13师团前线指挥部。
荻洲立兵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阎王岗的战斗报告就摊在他的桌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越来越阴沉。
一个守备大队加上后来的一个小队增援,总共近四百人,围攻一个小小的土岗,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将近三百人,连佐藤大佐都阵亡了。
而据点的守军报告说,岗上的八路军只有一个人,最后还活着撤走了。
“八嘎!”他一拳砸在桌上,“这不可能!一个人,打死我们近三百人,自己还活着?这一定是支那人的诡计,是夸大其词!”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团长阁下,佐藤大佐阵亡前的最后一份报告,也提到了岗上的八路军火力异常密集,似乎不止一个人。
属下推测,支那军可能有一个小队的兵力在阎王岗上,只是我们的士兵在极度恐惧中夸大了伤亡数字。”
“一个小队?”荻洲立兵冷笑一声,“一个小队,最多五十人,五十人,打死我们近三百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这也不合理。”
就在这时,一个情报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显然是刚从战场上缴获的。
“师团长阁下,这是八路军办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阎王岗战斗的详细报道。”
荻洲立兵一把夺过报纸,目光扫过标题——《孤胆英雄胡守道——记阎王岗三日三夜》。
他的脸色变了,他不懂中文,但参谋立刻凑过来逐字逐句地翻译。
随着翻译的进行,荻洲立兵的眼睛越瞪越大,手指攥着报纸,指节发白。
“一个人,坚守三天三夜,打退十七次进攻,击毙二百八十六人……”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情报官,声音都在发抖,“这是真的吗?”
情报官硬着头皮道:“师团长阁下,我们已经派人核实过阎王岗战场的清理记录,我军在阎王岗方向确实阵亡了将近三百人,包括佐藤大佐。
而且,据虞城守备队的报告,他们曾经截获过八路军的一封电报,电报里也提到了这件事,并称这个士兵叫胡守道,目前还活着,正在后方医院养伤。”
荻洲立兵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打死将近三百名皇军士兵?这还是人吗?这是魔鬼,是幽灵,是打不死的妖怪。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轻声开口,“这个胡守道,会不会是八路军特意培养的什么特种作战人员?”
荻洲立兵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盯着豫东那片广袤的平原,看了很久。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师团主力,停止对芒砀山地区的清剿,全部向开封方向集结,各联队、各大队,不要再管那些小股八路军了,我们的目标是开封,是郑州,是陇海线。”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团长阁下,那豫东的八路军……”
“不打了。”荻洲立兵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们打不起,一个人就能打死我们三百人,要是他们有一百个这样的人,我们整个师团都不够他们打的。”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师团长不是在胡说,他是在害怕,一个能一个人打死三百人的对手,谁不害怕?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第13师团,日军纷纷从据点里撤出,从村庄里退走,从田野里消失,像潮水一样向西涌去。
他们不再搜索八路军,不再袭扰老百姓,甚至连公路两侧的警戒都放松了许多,他们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