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鸿策马跑出村口,脑子里翻涌着昨夜那些酒后的絮语,翻涌着张松溪那张瘦削却坚定的脸,翻涌着那五百个老兵的承诺。
“支队长,”警卫员小张跟在后面,见他一直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呢?”
陈仲鸿没有回答。
他在想,这些年自己在江南钻山沟、蹲水网,吃野菜、啃树皮,虽然也打了些仗,但跟张松溪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人家在冀热辽打得关东军闻风丧胆,在豫东全歼日军一个旅团,缴获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
自己呢?打了大半年,部队还是三千人,装备破破烂烂,连个像样的根据地都没建起来。
差距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不是自己不够努力,是眼界不一样。
张松溪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局限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上,他看的是全局,是长远。
在西北的时候,他就想着去冀热辽;在冀热辽的时候,他就想着去华北;在华北站稳了脚跟,他又把目光投向了中原。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
“这个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要是当初把他留在南方,想必我们也不用过得那么苦……”陈仲鸿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小张没听清,又问了一句:“支队长,您说什么?”
陈仲鸿摇摇头,没再说话。他想起张松溪说的那句话——“五百老兵,不是白给你的,是投资。”投资,这个词用得好。
人家把自己的家底掏出来给你,不是可怜你,是觉得你值得投,既然人家看得起你,你就不能让人家看走眼。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苏中这块地方,他一定要打出名堂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为了那些还在坚持斗争的同志,为了张松溪那五百个老兵。
“小张,”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豪情,“你说,咱们在苏中,能不能打一仗?”
小张愣了一下:“支队长,咱们刚来苏中,地形不熟,敌情不明,现在就打?”
陈仲鸿笑了:“地形不熟,可以侦察;敌情不明,可以摸排,咱们在南方打了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张松溪同志在豫东能全歼鬼子一个旅团,咱们在苏中,打个小据点总可以吧?
不求全歼,不求大胜,只要打一个胜仗,就能把部队的士气提起来,让老百姓看看,新四军也不是吃素的。”
小张被他这话说得也热血沸腾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支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让人看扁了!”
陈仲鸿哈哈大笑,一夹马腹,策马飞奔起来,身后,几个警卫员紧紧跟了上去。
走了大半天,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陈仲鸿要了一壶茶,坐在树荫下,掏出本子和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他在构思一场仗——不需要像张松溪那样打大歼灭战,只需要打一个小据点,打出新四军的威风,打出老百姓的信心。
他选中了泰州城东南的一个鬼子据点,名叫口岸镇。
镇子不大,驻着一个排的伪军和一个小队的日军,扼守着一条通往长江的河道。
拿下它,既能切断鬼子的水上补给线,又能给部队找到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支队长,”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打口岸镇?那可是硬骨头,有鬼子的一个小队呢。”
陈仲鸿头也不抬:“硬骨头才好。啃下来,才能显出咱们的本事。”
他在本子上画了简易的地形图,标注了进攻路线、火力配置和预备队的位置,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回驻地。”
两天后,陈仲鸿赶回了苏中临时驻地。
部队驻扎在泰州西北的一个大村子里,战士们正在休整,有的擦枪,有的训练,有的帮老百姓干活。
看见陈仲鸿回来,纷纷敬礼。
陈仲鸿顾不上休息,直接让人通知各团团长、政委,还有支队机关的干部,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开会。
没有会议室,大槐树下就是最好的会场,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大家围坐在一起,等着陈仲鸿开口。
第一支队下辖两个主力团——第1团和第2团。
第1团团长傅萩濤,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是个从湘鄂赣打出来的老红军。
第2团团长张震堃,比傅萩濤年轻两岁,瘦高个,话不多,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猛。两个人都跟着陈仲鸿从江南一路北上,是过命的战友。
陈仲鸿站在中间,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期待;看到了迷茫,也看到了坚定。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几天,我去了一趟皖北,见了张松溪同志。”
众人眼睛一亮。
张松溪的名字,他们早就听说了——冀热辽的英雄,豫东大捷的指挥官,一口气消灭了一个旅团。
“张松溪同志跟我说了很多,”陈仲鸿继续道,“说了他们在冀热辽怎么打鬼子,说了他们在豫东怎么设伏,说了他们怎么在平原上跟鬼子周旋,我听完了,很受启发。”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起来:“同志们,咱们在江南打了大半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咱们不能老是这样,咱们要发展,要壮大,要把苏中根据地建起来!”
傅萩濤点了点头,粗声粗气地说:“支队长说得对!咱们在江南憋屈了这么久,也该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张震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仲鸿,等他继续说。
陈仲鸿继续说:“我跟张松溪同志商量好了,他答应支援我们五百名老兵,都是从冀热辽打过来的,有经验,有血性,能打硬仗,这批老兵一到,咱们的战斗力就能上一个台阶!”
大槐树下顿时炸开了锅。
五百名老兵!从冀热辽打过来的老兵!这是多大的支援?战士们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傅萩濤第一个站起来,满脸激动:“五百老兵!张司令员太够意思了!”
张震堃也站了起来,话不多,只说了一句:“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是啊!咱们跟张司令员关系可没有那么近,人家凭什么这么帮咱们?就凭咱们都是党的部队!”一营长也站了起来。
陈仲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张松溪同志帮我们,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不能让人家看扁了,得打出个样子来,让他们看看,新四军第一支队,不是孬种!”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口岸镇的位置:“所以,我决定,打一仗。”
众人围了过来,盯着地图。
“口岸镇,”陈仲鸿指着那个标注,“驻着一个排的伪军和一个小队的日军,兵力不多,但位置重要。
打下它,我们就能切断鬼子的水上补给线,还能在苏中站稳脚跟。
这一仗,不求全歼,不求大胜,但要打得漂亮,打得鬼子疼,打得老百姓叫好!”
傅萩濤看着地图,沉吟了片刻:“支队长,口岸镇的鬼子虽然不多,但工事坚固,还有炮楼,我们没有重武器,硬攻恐怕损失太大。”
陈仲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硬攻,我们智取。”
他指着口岸镇外围的芦苇荡,“这里,芦苇茂密,可以隐蔽接近,我们派一支小部队,从芦苇荡摸进去,摸掉鬼子的哨兵,然后内外夹击。”
张震堃想了想,开口了:“我带第2团三营去摸,我们团在江南的时候,没少干摸哨的活。”
陈仲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震堃同志,你带三营,从芦苇荡摸进去,萩濤同志,你带第1团,从正面佯攻,我带着支队部在后面指挥。”
傅萩濤和张震堃同时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