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德龙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陈仲鸿的回电,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江南塞北本一家,携手同心扫倭鸦。莫道沆瀣同一气,且看江淮遍地花……”
他念着那几句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攥着电报纸,指节发白,“他陈仲鸿,居然还敢写诗来讽刺我!”
参谋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了一眼电报上最后那句“有人不解其中意,不妨撞墙问晚霞”,心里暗暗叫苦。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骂街。
“副军长,”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陈仲鸿同志脾气火爆,您是知道的,他写这些,也是一时气愤,要不,先放一放,等他冷静了再说?”
“冷静?”向德龙猛地站起来,把电报拍在桌上。
“你看看他写的这些东西!‘江南塞北本一家’——谁跟他一家?他是新四军,张松溪是八路军,各是各的编制,各是各的系统。
他把部队带到苏中,跟张松溪搅在一起,还要学人家的打法,学人家的经验,长此以往,第一支队还姓不姓新四军?”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都是党的部队,不分彼此”,但看着向德龙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向德龙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他走了几圈,猛地停下来,指着桌上的电报,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看看他对张松溪的评价——‘胸怀全局,慷慨支援’、‘其情可感,其义可嘉’。一个八路军的高级干部,跑到苏中支援新四军,这是什么行为?是正常的友军协作吗?我看他就是别有用心!”
参谋长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副军长,张松溪同志支援陈仲鸿,是经中央同意的,再说,他确实给了五百老兵、大批装备,帮我们打开了苏中局面,这怎么说也是好事……”
“好事?”向德龙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你懂什么?这不仅仅是支援的问题,这是路线问题!张松溪在冀热辽、在豫东,打出了名堂,在中央的地位越来越高。
他现在把手伸到苏中,伸到新四军的地盘,是想干什么?是想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陈仲鸿被他几句好话、一批装备就收买了,甘当他的棋子,这是丧失立场,是原则性错误!”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中央已经明确表示支持两军合作……”
“中央是中央,我是我!”向德龙打断他,“我在新四军,就要对新四军负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部队被别人拉走、吃掉!”
他喘着粗气,又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向长江局报告,让上级来评评理。”
参谋长一愣:“副军长,这……这不太好吧?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怎么没到?”向德龙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陈仲鸿已经公开跟张松溪站在一起了,还写诗讽刺我,我要是再忍,以后新四军还怎么管?”
他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地写起来。
电文措辞极其严厉,把陈仲鸿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擅自与八路军部队靠拢、接受八路军装备、公开吹捧八路军干部、对抗军部命令、写诗讽刺上级……最后,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张松溪:
“豫皖边军区司令员张松溪,借支援之名,行渗透之实。其派五百精兵、送大批装备,名为抗日,实为拉拢我部干部,扩大自身势力。
此种行为,严重破坏党的统一,破坏军队的纪律,建议长江局严肃处理,制止此种不正之风。”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递给参谋长:“发。给长江局,抄送中央。”
参谋长接过电报,犹豫了一下:“副军长,这措辞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严厉?”向德龙瞪了他一眼,“对这种人,就是要严厉!发!”
参谋长不敢再劝,转身去发电报。
长江局,武汉。
王少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向德龙发来的电报,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他三十七八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野心不小,在国外待过,自诩理论水平高人一等,对从山沟里打出来的“土干部”一向瞧不上眼。
张松溪,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过。
从西北到冀热辽,从冀热辽到豫东,打了几年仗,在中央的地位水涨船高。
他早就不顺眼了——一个没留过洋、没读过军校的土包子,凭什么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现在,机会来了。
他把向德龙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提起笔,在电文上批了一行字:“此风不可长,建议严肃批评张松溪、陈仲鸿二人,制止其越轨行为。”
批完之后,他把电报递给秘书:“转发中央,同时抄送八路军总部、新四军军部。”
秘书接过,转身要走,王少禹又叫住他:“等等,再拟一份电报,给张松溪本人。”
秘书愣了一下:“给张松溪?”
王少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告诉他,党的部队要服从党的统一领导,八路军和新四军各有防区,不要越界,支援兄弟部队可以,但不能插手人家内部事务,更不能用物资拉拢干部,破坏团结。”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去拟电报。
王少禹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张松溪,你不是能打吗?我倒要看看,你在政治上,能不能也这么能打。
芒山寺,后院禅房。
张松溪正在看各军分区送来的汇报材料,通讯员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司令员,长江局来电。”
张松溪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
电文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指责他“越界”、“插手新四军内部事务”、“用物资拉拢干部”、“破坏党的团结”。
最后还“建议”他以后注意分寸,不要做“不利于团结的事”。
张松溪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谭成荣坐在对面,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张松溪把电报推过去:“你看看。”
谭成荣接过,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王少禹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支援新四军,是经中央同意的,五百老兵、一批装备,是帮陈仲鸿打开苏中局面,这怎么就成了‘拉拢干部’、‘破坏团结’了?”
张松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没有说话。
他在想,王少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向德龙告状,他可以理解——那个人疑心重,怕部队被“吞并”。
但王少禹不一样,他是长江局的领导,是代表组织说话的,他这一表态,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司令员,”谭成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打算怎么办?”
张松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回电,给他讲道理。”
他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谭成荣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张松溪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他先陈述事实:支援陈仲鸿,是应陈仲鸿本人请求,经中央批准后实施的;五百老兵、一批装备,是帮助新四军第一支队在苏中站稳脚跟,共同抗日,没有任何“拉拢”之意。
他接着阐明原则:“党的部队,都是人民的部队,不分八路军新四军,两军协同作战,互相支援,是抗日大局的需要,也是中央的一贯方针,我部支援新四军,正是贯彻这一方针,何来‘越界’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