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早春,风里还带着黄河故道特有的那股子干冷。
荀波站在金乡县城外的那处高地上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军区发来的电报,电报是张松溪亲笔拟的,措辞简洁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敌情已悉,苏鲁豫军区独立应对,相机歼敌,需友邻配合,随时报来,放手打。”
他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被信任的欣慰,也有被放手的畅快。
萧瑾站在他身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荀波脸上扫过,像是要从那层笑意底下看出些什么。
“司令员怎么说?”萧瑾问,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长期共事才能磨出来的随意。
荀波把电报递给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济宁,是日军第10师团集结的方向,也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眼。
萧瑾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某种警觉的猫科动物。
“放手打,”他重复了一遍电文里的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司令员这是完全放开了?”
荀波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图,摊开在高地上一块被风刮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手指沿着济宁、金乡、鱼台这三个地名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但在地图上移动的时候却有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和轻柔。
“矶谷廉介的第10师团,满编两万多人,这次至少出动了三分之二,加上配属的骑兵和炮兵,总兵力不会低于一万五千人。”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声音沉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们的第一、第二纵队加起来也是两万多人,兵力占优,但装备不如他们,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萧瑾蹲下身,凑近地图,目光沿着荀波画出的那个三角形缓缓移动。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荀波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光——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光。
荀波没有急着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在三角形的一侧画了一条弧线,弧线从金乡出发,绕过鱼台,直插济宁与徐州之间的铁路线。
“日军打仗,向来是三路并进,中路牵制,两翼包抄,这次也不会例外,第8旅团大概率走中路,从济宁直扑金乡;
第33旅团走东路,从滕县方向迂回;骑兵联队和炮兵联队作为机动力量,在后方待命。”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敲了几下,像是在敲一扇虚掩的门,“我们要做的,不是挡他们,是拆他们,把他们拆散,拆成一路一路的,然后集中兵力,打其中一路。”
萧瑾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打哪一路?”他问。
荀波的铅笔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条从金乡通往济宁的公路,那是日军中路进攻的必经之路,也是他计划中的主战场。
“打第8旅团,这一路离我们最近,地形也最熟悉,金乡以北有一片丘陵,不高,但足够隐蔽我们的兵力,我们可以在那里设伏,把第8旅团放进来,打他的尾巴。”
他的铅笔在丘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公路两侧画了两道平行的弧线,像是两道即将合拢的铁钳。
“只要把第8旅团的先头部队放过去,切断他们和后队之间的联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萧瑾沉默了片刻,眼镜片上倒映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
“第33旅团呢?如果他们在我们打第8旅团的时候从侧翼插过来,我们就被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政工干部特有的谨慎,像是在替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提前打预防针。
荀波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笃定,“第33旅团要从滕县绕过来,至少要多走两天,两天的时间,够我们咬口肥肉了,就算他们来得快,我们也有预备队——
第二纵队陈霁川部已经在微山湖西岸待命,随时可以向东机动,挡住第33旅团的侧翼进攻。”
荀波收起铅笔,直起身,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指挥大仗,但这是他第一次以苏鲁豫军区司令员的名义独立面对日军一个精锐师团的进攻。
没有张松溪在身后压阵,没有苏武和韩震先并肩作战,他必须自己拿主意,自己拍板,自己承担所有的后果。
“给军区发报,”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
“就说苏鲁豫军区已做好战斗准备,决心歼灭日军第8旅团一部或大部,请军区放心,同时,请求军区协调豫皖苏军区第三、第四纵队向徐州方向佯动,牵制日军第13师团,防止其北上增援。”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荀波又转向萧瑾,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跟打仗毫无关系的事。
“老萧,把吕观渡和陈霁川叫来,我们开个会,这一仗怎么打,得跟他们两个商量透了。”
萧瑾点了点头,转身去摇电话。
荀波蹲在地上,重新摊开地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了一道又一道箭头。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对手的棋。
他想起张松溪在整编大会上说的那句话——“我们的肩上,扛着四省几千万老百姓的希望。”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站在鲁西南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上,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重,因为它本来就是事实。
吕观渡和陈霁川来得很快。两个人都是骑马从各自的防区赶来的,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指挥部,敬了礼,在荀波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荀波没有寒暄,直接把地图摊在他们面前,把日军的兵力部署和己方的作战意图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旅的进攻方向、每一个团的阻击阵地、每一个营的预备队位置,甚至连炮兵的火力支援方案都做了初步规划。
吕观渡和陈霁川听得入神,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偶尔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等荀波说完,吕观渡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司令员,你这个方案我同意,第一纵队打头阵,我保证把第8旅团的尾巴咬住,不放跑一个鬼子。”
陈霁川也点了点头,但神色比吕观渡凝重些,“第二纵队在微山湖西岸待命,我随时可以向东机动,挡住第33旅团的侧翼进攻。
不过,司令员,我有一个担心——如果日军不按我们的设想走,而是绕过金乡,直接插到我们背后,怎么办?”
荀波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在地图上的金乡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小圈。
“这里,单县,我已经派侦察营去摸情况了,一旦发现日军有迂回的迹象,我们就主动出击,把战线向外推,不让他们靠近我们的核心阵地。”
他放下铅笔,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这一仗,不求全歼第8旅团,只求打残它,三千人的联队,吃掉他一半,剩下的就不敢往前走了。
矶谷廉介不是傻子,他不会把全部家当都押在鲁西南,打疼他一次,他就要回去掂量掂量。”
吕观渡和陈霁川同时站起来,挺直腰板,齐声道:“明白!”
荀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语气郑重的说道:“这一仗,打好了,鲁西南就稳了;打不好,我们这几万人就得退回豫中,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吕观渡和陈霁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荀波看得出,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们全部的承诺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