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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废窑潜踪

    队伍在河沟里弯腰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碎冰碴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荀波边走边想。

    往西南走是运河支流的方向,河沟在那里会变宽变深,人可以藏,但也容易被堵。

    往西走是曹县,平原公路,骑兵的天堂。

    往南走是运河干流,渡不过去。

    他需要一个能藏二十多个人的地方,而且得在天亮之前到达。

    天亮之后,平原上没有秘密。

    “萧政委。”

    “在。”

    “牛角湾往西南六七里,是不是有个窑厂?”

    萧瑾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刘家窑。废了好几年了,那边有几口大窑洞,上次侦察的时候老魏去看过,说是能藏几十号人。”

    “老魏说那边日军设了卡没有?”

    “没有。那个位置太偏,不在任何公路上,日军看不上。”

    荀波的脚步加快了。

    “全队改方向,偏西南——走刘家窑。”

    韩二虎在前面应了一声,队伍的方向微微调整,沿着河沟的一条分岔继续前进。

    身后的枪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有步枪、有机枪,偶尔夹杂一两声沉闷的爆炸——手榴弹。日军在逐屋清理,在搜索,在确认这个村子是不是真的空了。

    荀波不敢回头看。

    他知道那些枪声的意思——日军进了村,发现人跑了,灶台上的水还是温的,地窖里的灯油味还没散干净。他们会判断出目标刚走不久,然后追。

    时间就是他和矶谷廉介之间唯一的筹码。

    河沟越走越深,沟壁从一人高变成了两人高,头顶能看到的天空只剩下一条窄带。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灰了,不是日出,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天快亮了。

    荀波的步伐更快了,快到几乎是在沟底的碎冰上跑。他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有人滑倒了。

    他没停。

    “自己爬起来,跟上!”

    韩二虎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河沟的走向忽然折了一个弯,前方的地势抬高了,沟变浅了,两边的沟壁矮到只有齐腰高,人蹲着走都藏不住。

    韩二虎停住脚,回头看荀波。

    “出沟了。”

    荀波撑着沟壁探出头。

    面前是一片空旷的荒地,枯草齐膝,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色的轮廓——方方正正的,是建筑物,不是坟包。

    刘家窑。

    直线距离大概还有三四百米。

    三四百米的开阔地。

    荀波趴在沟沿上,视线左右扫了一遍。左边,远处的土路上没有灯光,没有车辆。右边,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模糊的尘雾正在移动,方向不确定。

    马?

    他盯着那团尘雾看了五秒,判断不出方向。可能是朝这边来的,也可能只是经过。

    等不了了。

    “出沟,跑。”

    韩二虎第一个翻了上去,他腰上别着两支手枪,左手一把驳壳枪,右手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蹲在沟沿上朝四周扫了一圈,然后挥手。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河沟。

    小何被两个战士架着往上推,电台由一个膀大腰圆的机枪手单手拎了上去。

    荀波和萧瑾最后出来。

    二十多个人弓着腰,在枯草地里全速奔跑。三四百米的距离在平时算不了什么,但此刻每个人都背着武器弹药,小何背着三十多斤的电台,萧瑾夹着文件包,跑起来歪歪斜斜,只有韩二虎在最前面跑得稳当。

    荀波跑在队伍中段,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发紧,左边的肋骨隐隐作痛——蹲了一整夜的地窖,身体僵得厉害。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麦田泥土的腥气。

    枯草压在脚底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刘家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三座窑炉的砖墙还立着,窑顶塌了一半,边上有一排低矮的棚屋,是以前窑工住的工房。再远处是一个用土坯围起来的大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碎砖和半成品的砖坯。

    韩二虎已经冲到了窑厂的门口,迅速闪进了院墙侧面,端着枪朝院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荀波带着队伍冲了进去。

    窑厂废弃已久,院子里杂草丛生,窑洞口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年砖灰的呛人气息。

    三座窑洞都是拱形结构,砖砌的,有两米多高,里面足够站直腰。最大的一座深有十几米,宽四五米,能装下百十号人。

    “进去。”荀波指着最大的窑洞,“把入口用砖坯遮挡一下,不要完全堵死,留观察口。韩二虎,在院墙四角各放一个人,观察外围动静,发现情况不要开枪,回来报告。”

    韩二虎分派人手去了。

    荀波弯腰钻进窑洞,靠着洞壁滑坐下来。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急促。

    旁边传来小何放下电台的声响,帆布包裹磕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电台没事吧?”

    “没事。”小何在黑暗里喘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真空管我用衣服包了三层,没磕着。”

    荀波没说话,摸出水壶喝了一口凉水。

    萧瑾蹲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这次他们来得太快了。”

    荀波把水壶盖拧上。

    “测向仪的定位,加上矶谷廉介不等精确结果就动手,说明他已经被逼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错,但我们也不能指望他次次都这么急。这套打法他会修正。”

    萧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电台的问题得解决。三分钟的发报限制已经严重影响指挥了,吕观渡那边的情报都是用人力送的,整整迟了四个小时。今晚老赵多发了那几十秒,不是他大意,是命令内容实在压缩不下去。”

    荀波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粗糙的砖壁上。

    他当然知道。

    压缩发报时间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策。三分钟能下一道简单命令,但打不了仗。战场上的协同需要信息量,信息量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暴露风险。这道题,他解不了。

    能解的人在两百里外。

    “给张司令发个报。”荀波睁开眼睛。

    萧瑾愣了一下。

    “现在?”

    “等天黑。”荀波的目光落在黑暗中那个方正的电台包裹上,“天黑以后,用最短的内容,告诉他测向仪已经投入使用,我们今晚差点被包了饺子。”

    窑洞外面传来韩二虎的脚步声。

    “司令员,东北方向的路上有骑兵经过,大概一个小队,往成武方向去了,没朝这边来。”

    荀波点了一下头。

    窑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亮了。

    天亮了。

    牛角湾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不是激烈的交火,更像是日军在沿路搜索时对可疑目标的射击。

    荀波坐在窑洞深处的黑暗里,背靠砖壁,膝盖上搁着那支步枪。

    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测向仪在济宁城东的炮楼上,高木正男坐在那台九八式前面,戴着耳机,等着下一段信号。

    猎人在等猎物开口。

    不开口就是哑巴,开口就是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