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波站了起来。
“走。”
“现在?”韩二虎看了一眼洞口,天还没完全黑透。
“等不了全黑了。”荀波把步枪挎上肩膀,“趁日军追击部队还在外面没回来,我们今晚必须过第一道封锁线。”
韩二虎没再多说,转身出去点兵。
八个战士被挑了出来。都是跑惯了夜路的老兵,轻武器,每人三个弹夹,两颗手榴弹,一壶水,一袋炒面。不带多余的东西。
萧瑾把文件包重新检查了一遍,把不重要的文件全部烧掉。火光在窑洞深处跳了几下就灭了,纸灰的气味弥漫开来。
留下来的十个人由副队长接手指挥,继续维持交通线运转。
荀波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蹲了八天的废窑洞。黑糊糊的拱顶,砖缝里渗出的水渍,地上躺过的痕迹。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十一个人从窑厂西侧翻过院墙,弯腰钻进了一片枯萎的芦苇丛。芦苇丛连着一条干涸的水渠,水渠往西通向一条更深的河沟。
韩二虎在前面领路。
他对这片地形烂熟于心,哪里有沟、哪里有坎、哪里有日军的碉堡能看到这条路,全装在脑子里。
队伍沿着河沟走了大约五里。
荀波的腿还是僵的,蹲了八天窑洞的代价,每一步落地膝盖都在叫唤。他咬着牙不吭声。
萧瑾走在他身后,文件包紧紧夹在腋下,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深一脚浅一脚的。
又走了三四里,韩二虎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侧着耳朵听。
荀波也停住了。
远处有声音。
不是发动机,不是马蹄。
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伴随着零碎的呼喝和金属碰撞。
韩二虎把耳朵贴在河沟的土壁上听了几秒,回头比了个手势——正前方,大约两里。
荀波探出头看。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正前方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模糊的暗影在移动,绵延了很长一段。
日军的步兵纵队。
在夜间行军。
方向:从东往西。
从东往西——从安居镇方向往曹县方向。
矶谷廉介果然出兵了。
而且是大部队。步兵纵队在夜间行军,说明距离不近,日军估算天亮前要赶到目标区域。
荀波趴在沟沿上,数那团暗影的长度。
数不清。太远了,又是夜间,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从暗影绵延的长度来判断,至少一个大队。
一个大队从安居镇出发往西追电台。
安居镇就少了一个大队的守备兵力。
荀波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缩回沟底,贴着韩二虎的耳朵说了句。
“等他们过去。”
十一个人蹲在河沟底部,一动不动。
日军的步兵纵队从两里外的土路上经过。脚步声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才逐渐远去,方向是正西偏南。
荀波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又等了五分钟,才挥手继续前进。
过了这段路,河沟和第一道封锁线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三里。
韩二虎领着队伍离开了河沟,改走一片高粱茬子地。高粱收割后留下的茬子有半尺高,踩上去咔嚓作响,荀波皱了皱眉但没办法,这是唯一能避开日军视线的路。
第一道封锁线是一条公路,公路两侧每隔五百米有一个简易碉堡,碉堡里驻着三到五个日军。
韩二虎选了两个碉堡之间的中间点过。
五百米的间距,中间点在两百五十米处。两侧碉堡在夜间的观测范围大约一百米,中间有一段大约五十米的盲区。
十一个人趴在高粱茬子地的边缘,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等到右边碉堡的探照灯转到另一个方向。
“过!”韩二虎低吼。
荀波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弓着腰在公路路面上跑了不到三秒,脚底下的碎石路面硬邦邦的,每一步落地都有声响。
到了对面的田埂,他一头扎进田坎后面,趴住不动。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冲过来。萧瑾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韩二虎一把拽住了领子拖过来。
最后一个战士过来的时候,右边碉堡的探照灯已经转回来了。光柱从他们头顶上方两三米的位置扫过去,照亮了对面高粱地的茬子尖。
谁都没动。
光柱移走了。
韩二虎吐了口气。
“过了。”
荀波从田坎后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第一夜走了大约三十里。
天亮前,他们找到了一个村庄边上的红薯窖躲了进去。红薯窖不大,十一个人挤得肩膀贴着肩膀,空气混浊得头疼。
荀波靠着窖壁坐了一天。
腿疼。腰疼。后脑勺在砖壁上磕出的那个包还没消。
但他精神亢奋。
脑子里反复推演安居镇的情况。
两道岗哨。铁丝网。一个中队的守备。天线。电话线。教堂。
如果矶谷廉介继续往西追电台,安居镇的守备还会进一步削弱。
但他不会蠢到把守备全抽空。最少也要留一个中队。
一个中队,一百五六十人。
荀波需要多少兵力才能打下一个一百五六十人防守的镇子?
正面强攻——至少一个营,三百人以上。
但他不打算正面强攻。
教堂是目标。进了镇子直奔教堂,打掉通讯设备,炸掉天线,抓了就跑。
突袭。
突袭只需要一个连。甚至更少。
吕观渡能够直接调动的有两个营,从中抽一个连出来不影响大局。
天黑之后继续走。
第二夜比第一夜顺利。中间又过了一道封锁线,韩二虎还是选了碉堡之间的盲区穿过去,有惊无险。
后半夜,队伍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口令。
“站住!哪部分的?”
韩二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
荀波从队伍里走出来,嗓子哑得厉害,但说话很稳。
“军区司令部,找你们吕司令。”
树林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几个黑影从树干后面闪出来。打头的是一个矮个子,三八大盖端在手里,听到“军区司令部”四个字眼睛瞪圆了。
“你……你是荀司令员?”
“别杵着了,赶紧带路。”韩二虎不耐烦地推了那个矮个子一把。
矮个子扭头就往树林深处跑,嘴里喊了一嗓子。
“排长!排长!军区首长来了!”
荀波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树林,前面是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院墙上隐约能看到用石灰写的标语,看不清字。
村子西头的一座院子里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荀波进了院门。
吕观渡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缴获的日军棉大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黑瘦的手腕。
看到荀波的那一刻,吕观渡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司令员?”
他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接荀波肩上的步枪。
荀波摆了摆手,自己走进了堂屋。
屋子里有一张方桌,上面摊着一幅军用地图,地图边上压着两个手榴弹和一盏豆油灯。灯火摇晃,照得墙上的影子一颤一颤。
荀波把步枪靠在墙角,走到桌前,弯腰看了一眼地图。
吕观渡手上标注的日军态势分布和他这七天推演的基本吻合。
安居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荀波抬头看吕观渡。
“你也盯上这里了?”
吕观渡走过来,手指点在安居镇上。
“前天夜里我派了一个班去这附近侦察。日军在这个镇子投入了很多东西,天线、电话线、铁丝网,守备兵力不固定,多的时候一个大队,少的时候不到一个中队。最近两天明显少了,估计是被你的电台引走了。”
荀波点头。
“你手上能够马上调动的有多少人?”
吕观渡想都没想。
“一个连。李德才的连,满编。一百二十三人,四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
“够了。”
荀波拉了把凳子坐下来,手指落在安居镇的红圈上。
“安居镇的日军指挥所,这次必须要拿下来。不恋战,进去之后直奔教堂,炸天线、砸电台、搅烂他的通讯枢纽。能抓活的就抓,抓不了就打死,二十分钟之内撤出来。”
吕观渡的眼睛眯了起来。
“日军增援——”
“安居镇到济宁三十五里公路,日军卡车一个小时。矶谷廉介现在把追击兵力压到了曹县和成武之间,回援最少要两个小时。”
荀波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小时的窗口。我只要二十分钟。”
吕观渡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沿着安居镇周围的等高线和道路画了一圈,最后停在镇子南侧。
“南面没有岗哨,只有铁丝网。”
“铁丝网好办。”韩二虎在门口插了一句,“带几把钳子剪开就是了。”
吕观渡抬头看了荀波一眼。
“什么时候动手?”
荀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先让小何再发三天报。把矶谷廉介的追击兵力牢牢钉在曹县方向。三天后,我要安居镇守备兵力降到最低点的那个夜晚。”
他转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
“给小何传令——后天开始,发报频率加倍。每天四次。让高木听个够。”
吕观渡走到门口,冲外面叫了一声。
“李德才!”
黑暗中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应答。
“到!”
“把你的人收拢。三天后有硬仗。”
堂屋里的豆油灯噼啪响了一下,灯芯爆了个灯花,燃尽的棉线蜷缩着落进油碟里。
荀波把手指从地图上的安居镇移开,拎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太凉,牙根酸得他皱了一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