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日军在搜索。日军搜索不会开这么大的火力。
是八路军在打。
荀波和吕观渡对视了一眼。
成武方向没有荀波的部署。陈霁川的第三旅在单县方向,距离成武至少四十里。这个方向开火的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地方部队。县大队,或者民兵。
日军指挥所被端的消息还来不及传出去。但日军的反应已经传出去了。矶谷廉介的追击部队在曹县方向追电台,安居镇的指挥所被炸了,济宁城的后方基地联系不上前线——整个鲁西南地区的日军调度系统在一瞬间瘫了。
各据点的日军联系不到指挥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慌忙收缩,有的盲目出动。公路上的巡逻队失去了统一指令,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撤,互相之间没有协调。
各地的八路军地方武装不需要电台就能看出来——鬼子乱了。
鬼子一乱,打就完了。
成武方向的枪声还在响。更远处的单县方向也隐约传来了爆炸声。然后是金乡方向——吕观渡的一纵留下的那些游击小组,也动手了。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协调。方圆百里的战场上,所有嗅到了血腥味的部队都在同一个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打。
荀波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灌的凉水的涩味。四面八方的枪炮声此起彼伏,远近交错,在破晓的天光里汇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吕观渡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驳壳枪套扣子。
“司令员,咱们的人也在打,我得回去——”
“回。”荀波只说了一个字。
吕观渡转身就跑,边跑边冲身后的通讯员吼了一嗓子。
“叫李德才把二排拉到公路上去,给老子截日军的汽车!”
荀波没有跟着跑。他站在田埂上,怀里揣着从安居镇铁柜子里摸出来的文件和地图,耳朵里灌满了四个方向同时炸响的枪声。
萧瑾从后面赶上来,文件包的带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深印,镜片上全是土。
“整个鲁西南都打起来了。”
荀波没答话。他低头拆开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地图,就着天边那一线微光展开。
地图上标满了日文注记和红蓝铅笔画的箭头。最密集的一处标注,在济宁城东南方向——矶谷廉介的后方补给线。
荀波的手指落在那条补给线上,指甲盖按进了纸面。
东南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地面微微颤了一下。萧瑾扶了扶眼镜,看见荀波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牙根还在发酸。
他手里的地图在晨风中哗哗抖动,上面那条红色的补给线正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矶谷廉介是在天亮后第一个小时意识到不对劲的。
他带着追击大队在曹县以西的一片麦田里扑了个空。电台信号消失了。不是移动,是彻底消失。高木正男的测向车架在公路边上,天线转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收到。
“阁下,安居镇联系不上了。”
通讯参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慌张。矶谷廉介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杯沿贴在嘴唇上没喝进去。
联系不上。
不是信号差。不是设备故障。是完全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无线电呼叫没有回应,连备用频率都是死寂。
矶谷廉介把茶杯放在卡车引擎盖上,杯底在铁皮上磕出一声脆响。
安居镇是他的前线指挥所。两台电台,一套测向设备,所有作战地图和机密文件都在那里。
值夜的是通讯大尉山下,一个做事极其刻板的人——每天早上六点整准时发出第一份电报,从不迟到。
现在六点四十七分。
山下没发电报。电话线断了。无线电死了。
三样同时出问题,不是故障。
矶谷廉介的后脑勺像被人用冰锥扎了一下。他猛地转身看向东南方向——安居镇的方向。天际线上什么都看不到,晨光淡薄,麦田平坦得铺向天边。
但远处有烟。
很淡的一缕,混在破晓的雾气里,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矶谷廉介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在那缕烟上停了三秒,瞳孔收缩了一下。
“全部掉头,回安居镇。”
他的声音并不大。通讯参谋和身边的副官几乎是同时僵住的。
追击大队刚展开搜索线,步兵散布在方圆两三里的麦田里,正在按照预定方案合围电台可能出现的区域,现在全部掉头——
“阁下,搜索还没——”
“我说回安居镇。”
矶谷廉介的语气没有升高半分,但他已经转身钻进了指挥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副官愣了不到两秒就开始吼。
“收缩!全部收缩!上路,回安居镇!”
集结用了十五分钟,对于一支展开搜索的大队来说,十五分钟已经是极限速度。
矶谷廉介坐在指挥车里等着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不是思考时的有节奏的敲,是无意识的、急促的。
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电台在曹县和成武之间高频发报,一天四次,连续三天——那不是八路军指挥部暴露了,那是诱饵。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那个八路军的电台操作员带着三十多斤的设备满地跑了七天,跑出七个毫无规律的发报点,目的只有一个。
把他从安居镇调走。
矶谷廉介的牙关咬紧了。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判断八路军不可能知道安居镇的具体位置——他的指挥所设在那里才十一天,对外保密,连济宁城的后勤人员都只知道“前方”,不知道确切地名。
他低估了对手。
车队上了公路,往东南方向全速行驶,卡车的发动机嘶吼着,颠簸剧烈,矶谷廉介的头撞在车窗铁框上,他没理会。
从这里到安居镇,六十多里,卡车在公路上需要一个半小时,步兵要走大半天。
他只带了卡车上的部队,两个中队,加上直属的通讯人员和参谋,大约三百人,剩下的步兵让他们自己走回去。
太慢了,一切都太慢了。
到了安居镇,已经快八点。
矶谷廉介从指挥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脚踩到了碎玻璃上,嘎吱一声,碎片在军靴底下碾碎了。
教堂的正面没了半截墙。
砖石被炸得崩裂,碎块散了一地,两根天线杆倒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钢丝拉线缠成一团,像一堆废弃的蛛网,正门的木板门少了一扇,另一扇挂在铰链上,被晨风吹得吱呀作响。
门口的沙袋工事被掀开了花。沙袋炸穿后流出的沙子铺了一层,踩上去脚底下沙沙的,机枪的三脚架歪倒在碎沙里,枪管不见了。
矶谷廉介走进教堂。
里面的惨状比外面更触目。
桌子断成了两截,桌面上焦黑一片,通讯电台——两台都被炸成了废铁,零件散落在半径三四米的范围内,一只耳机的胶皮线从墙上垂下来,另一头已经不知道连着什么了。
测向仪。
矶谷廉介蹲下来,从碎片堆里捡起一块金属残片,面板的一角,上面还能看到半个角度刻度,他把残片翻过来,背面的铭牌烧焦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型号编码。
高木花了三个月调试的那台测向仪,整个华北方面军只有两台的特殊装备。
碎了。
矶谷廉介把残片扔回地上,站了起来。
墙角的铁柜子门大敞着,空的,文件全被拿走了,所有作战图、兵力部署表、通讯频率编组、补给线路图——全在那个柜子里。
全没了。
通讯参谋跑进来,脸上全是灰尘,嘴唇干裂着。
“阁下,山下大尉——”
“死了?”
“没死,应该是被俘了,他和另外两个人——”
矶谷廉介没有让他说完,他不关心山下是死是活,一个被俘的大尉说明八路军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拿东西的。
测向仪、文件、通讯设备。
他们拿走了该拿的,砸掉了该砸的,然后干净利落地撤了。
矶谷廉介走出教堂,站在前面的空地上,镇子里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帐篷被打成了筛子,弹孔密密麻麻。
两辆卡车的轮胎被打爆了,瘪在地面上,地上有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早上的太阳照在上面,泛着一种发黑的光泽。
“伤亡。”他问副官。
副官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手在抖。
“战死十七名,重伤四名,三名被俘,轻伤——”
“停。”
矶谷廉介抬手打断了他。
十七个战死,三个被俘,八路军拿走了全部通讯设备和机密文件,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把六十多里外的追击大队调出去,给对方腾出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窗口,对方只用了二十分钟。
空气里残留着火药和焦木头的味道,矶谷廉介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军官们没有人敢靠近。
他的脸上看不出愤怒。
看上去,平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他身边站了十年的副官知道,阁下越平静,越危险,上一次看到这张脸,是在台儿庄。
矶谷廉介转身往指挥车走。
走了两步,东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安居镇附近。更远,十几里外。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也传来了枪声,零散,但持续。
然后是北面。
矶谷廉介停住了。
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他侧着头听了大约十秒,枪声的密度和方向告诉他,这不是小规模的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