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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仓皇收兵

    金乡方向的撤退持续了一整天。

    第三十三旅团的部队从据点撤出来,公路上每走三百米就要停一次。

    路障、冷枪、断桥、挖断的路基,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切在行军纵队的脊梁骨上。

    不疼,但慢。

    慢到让人发疯。

    旅团长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手里攥着矶谷廉介的撤退电令,纸已经被汗浸软了。

    从金乡到济宁三十多里路,正常行军两个多小时,现在走了五个小时,才走了一半。

    后面的队伍拉得稀稀拉拉,像一条被扯断了好几截的蛇。

    每一截之间的空隙,都是八路军游击组的猎场。

    掉队的辎重车被截了两辆。一辆弹药车,一辆粮车,车上的东西被搬得精光,等后面的步兵赶到,只剩两个空壳子趴在路边。

    旅团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成武方向更惨。

    第八旅团的撤退被八路军地方部队缠住了。县大队和民兵组成的游击网把成武到济宁的公路切成了四五段,每一段都有人打冷枪。

    旅团主力在城外被一支不知道番号的八路军部队咬了一口,前卫中队遭遇伏击,死了十一个,中队长的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挂着绷带趴在路边的沟里骂娘。

    矶谷廉介在济宁城的通讯室里坐了整整一天。

    电报一份接一份地进来。没有一份是好消息。

    金乡据点——撤退途中遭袭,损失弹药车两辆,战死六名。

    成武据点——前卫中队遭伏击,战死十一名,伤二十三名,请求空中支援。

    单县——至今联络不上。

    鱼台——下午两点恢复联络,报告据点围墙被八路军炸开了一个缺口,守备队死伤七人,弹药消耗过半。

    曹县追击大队——步兵仍在返程途中,预计明日凌晨到达济宁。

    矶谷廉介把最后一份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整沓电报推到了桌角。

    通讯室里没人敢出声。

    矶谷廉介站起来,走到窗前。

    济宁城外的暮色正在合拢,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不知道是夕阳还是什么地方着了火。

    他站了很久。

    “给方面军司令部发电。”

    通讯兵坐直了身体,手悬在电键上方。

    矶谷廉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

    “鲁西南清剿作战,因前线指挥所遭敌袭击,通讯中断,指挥失灵,各部遭受不同程度损失。现已命令外围据点全部收缩至济宁,待重整后再行部署。此次作战——”

    他停了一下。

    通讯兵的手也停了。

    三秒,没人动。

    “——未达预期目标。”

    六个字。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矶谷廉介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军服上的褶皱在灯光下一道一道,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干了以后留下一圈白色的盐痕。

    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大气不敢出。

    未达预期目标。

    不是“作战失败”。“作战失败”好歹说明打了一仗。

    这五个字摆在电报纸上,意思是——仗都没打明白,就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副官低下头,文件夹的边角嵌进了他的指节。

    矶谷廉介的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拇指指甲嵌进了左手的掌心里。

    安居镇那个被炸成废铁的测向仪,那个空荡荡的铁柜子,那些被拿走的作战地图和通讯频率表——这些东西此刻就在八路军某个指挥部的桌子上,被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人翻看着、研究着、标注着。

    他们会知道他所有据点的兵力部署。

    他们会知道他的补给线走向。

    他们会知道他的通讯频率编组。

    换句话说,从今天起,他在鲁西南的每一步棋,对方都提前看到了棋盘。

    矶谷廉介的下颌骨紧了一下,两侧的咬肌鼓起来又松下去。

    第二天上午,方面军司令部的回电到了。

    电报很短。

    “速返济南述职”

    六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矶谷廉介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军服口袋里,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

    “准备车队,明天走。”

    副官张了一下嘴,到底没敢问那句话——阁下,鲁西南怎么办?

    不用问,矶谷廉介自己也回答不了。

    济宁城外的据点还在陆续收缩,金乡方向的第三十三旅团前一天晚上终于到了,队伍拖得老长,士兵们的脸上全是灰,不少人腿上缠着临时绑的绷带,一辆卡车的车厢里躺着十几个伤员,呻吟声从帆布蓬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成武方向的第八旅团到第三天才撤完。

    断后的一个小队被八路军咬住了,在一个叫李家寨的村子外面打了两个小时,小队长战死,剩下的人扔了两挺轻机枪跑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矶谷廉介没有等他们。

    第二天一早,他的指挥车就上了济宁到济南的公路,车队一共七辆卡车加两辆装甲车护送,公路两侧有骑兵巡逻队前后三里清道。

    走得很快。

    也很安静。

    没有人在公路上伏击他。

    不是八路军放过了他,是荀波的部队压根没在这条路上布置兵力。

    济宁到济南的公路不在鲁西南的战场范围内,荀波的目标从来不是矶谷廉介的脑袋,是他的耳朵和眼睛。

    耳朵——电台,砸了。

    眼睛——测向仪,碎了。

    脑子——文件,拿走了。

    人还活着,但已经是个废人。

    矶谷廉介的指挥车消失在公路尽头的时候,济宁城南门的哨兵对着车尾的烟尘敬了个礼,敬到一半手就放下了——没人看得见。

    ——

    同一天。

    荀波在金乡以西四十里的一个村子里召开了战后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一间土屋里挤了七八个人,荀波坐在一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椅子底下垫了半块砖头。

    萧瑾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文件包搁在膝盖上,镜片上的灰擦掉了又落上来。

    吕观渡站在门口,半条胳膊搭在门框上。

    陈霁川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截烟屁股,没点。

    李德才在院子里给伤员换绷带,时不时从窗口探个脑袋进来听一句。

    “各部汇总报一下。”荀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