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沟镇口,三分钟没到。
苏武已经把望远镜放下了。
他站在土坡后面,军帽压得很低,脸上没有急色。
旁边的通讯员捧着电报夹,手心全是汗。
“副司令,陈支队长回电,南线已经封住,李常江的援兵被卡在大兴集北面,过不来。”
苏武点了点头。
“赵铁柱呢?”
“六纵已经运动到东侧水沟外,正在往老槐林方向穿插。”
苏武抬手,看了一眼怀表。
表针压着时辰往前走。
塘沟镇外,李明洋的队伍还堵在土路上。
三千多人,前头不敢进镇,后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队伍乱得不成样子。
有人蹲在路边喘。
有人回头看。
有人把枪从肩上取下来,又不知道该对准哪边。
李明洋骑在马上,脖子梗着,嘴里骂个不停。
可他越骂,下面越乱。
参谋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说:“总队长,咱们不能在路上站着,这地方太开阔,前后都被人看住了。”
李明洋猛地回头。
“那你说去哪?”
参谋咽了口唾沫。
“往西靠,那里有几道土坎,先收缩,再往南冲。”
李明洋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南边是新四军。”
“可东边也有八路,北边也有八路,前面塘沟镇更不能进。”
参谋急了,话也硬了起来。
“总队长,再不动,咱们就真成活靶子了!”
李明洋嘴角抽了抽。
他想骂。
但骂不出来。
因为镇口那边,八路军的喊话又来了。
“李明洋,时间到了。”
“我军最后提醒,放下武器,伤员可以救治,继续抵抗,后果自负。”
这几句话传过来,李明洋身后的兵顿时骚动。
“总队长,咱们怎么办?”
“前锋团真没了?”
“南边也让人堵了,娘的,这仗怎么打?”
“闭嘴!”
李明洋拔出驳壳枪,对天开了一枪。
枪响过后,队伍暂时安静。
他咬着牙,抬手指向西南。
“各团向我靠拢!别他娘的乱跑!谁敢私自后撤,军法从事!”
命令传下去。
可就在这时,东面水沟后,忽然响起密集枪火。
不是零散射击。
是一整片压过来。
最靠东的那个营当场乱了。
他们原本还想沿着水沟往外绕,结果刚下坡,迎面就撞上了第六纵队的一个营。
赵铁柱趴在水沟外的土埂后,嘴里叼着半截草根。
他把草根吐掉,抬手往前一挥。
“别让他们钻出去。”
“机枪压住路口,步枪打两边,冲锋枪跟我往里顶。”
旁边的战士低声问:“司令员,打到什么程度?”
赵铁柱眼睛盯着前头。
“打到他们不敢往东看。”
话落,他第一个翻过土埂。
六纵的战士从高粱地边缘扑出去,动作快得很。
他们不跟敌人正面挤在路上拼。
一组封住水沟口。
一组贴着田埂往敌人侧后插。
还有一组直接冲向那处老槐林。
老槐林后面有条窄路,能通向东边村庄。
那是李明洋东撤唯一能走的口子。
这条口子,苏武在地图上圈过。
赵铁柱接到的命令,就是掐死它。
敌军东侧那个营长看见八路冲上来,急得扯开嗓子喊:“机枪!机枪呢?给我打!”
两挺轻机枪刚架起来。
六纵这边的掷弹筒已经调好角度。
砰。
砰。
两发榴弹落在机枪旁边,土浪掀起,机枪手连人带枪翻下坡去。
营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硬撑。
“顶住!谁退我毙谁!”
赵铁柱隔着不到百步看见他那顶军官帽,嘴角一扯。
“就你话多。”
他抬枪瞄了一下。
啪。
那营长胸口中弹,整个人往后仰倒,手里的驳壳枪滚到泥里。
东侧敌军彻底崩了。
有人想往路上挤。
有人想往水沟里跳。
还有十几个人干脆把枪丢了,趴在地上抱头。
赵铁柱没停。
他带人冲到老槐林边,直接把几辆板车推到路中间,又让两个班占住路边土屋。
“这儿给我锁死。”
“一个蚂蚱也别让它蹦过去。”
战士们立刻散开。
轻机枪架上窗台。
步枪伸出墙缝。
东撤路线,被第六纵队合上了门。
塘沟镇北面,第七纵队也动了。
周松林带着人从北侧麦地压下来。
他们没有急着开大火。
先是几支小队往前贴。
摸到敌人队尾附近,才同时开火。
队尾本来就乱。
听见北面枪响,后面的兵立刻往前挤。
前面的兵又被塘沟镇口堵住,根本动不了。
整条队伍被挤成一团。
周松林蹲在一处坟包后,拿着望远镜看了两眼。
“别急着冲。”
旁边排长有点憋不住。
“司令员,这会儿冲上去,能咬下一大块。”
周松林摇头。
“苏副司令要的是压缩,不是放羊。”
排长愣了一下。
周松林指了指敌军后队。
“你现在冲狠了,他们就往两边散,散开就麻烦,让他们往中间挤,挤到自己踩自己。”
排长明白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招够狠。”
周松林看他一眼。
“打仗讲客气,回家种地去。”
他抬手。
“机枪,打他们队尾两侧,别打中间。”
两挺机枪开始点射。
子弹专门扫两边。
敌军后队刚想散开,就被压回路上。
北面这口气,彻底顶住了。
同一时间,南边大兴集方向,陈仲鸿已经把第二道卡口扣紧。
李常江派来的后援团被打得晕头转向。
前头桥断了。
后头路被第三连封了。
两边全是新四军火力点。
团长趴在一辆翻倒的粮车后,脸上全是泥,帽子也没了。
他身边副官喘着粗气。
“团座,冲不过去。”
团长咬牙。
“冲不过去也得冲!李总队长还在北边!”
副官急得快哭了。
“咱们连北边在哪都看不见了!”
话刚说完,坟坡上又压下一轮枪火。
粮车被打得木屑乱飞。
团长抱着脑袋往下缩,嘴里骂得脏得很。
陈仲鸿在坡后听见骂声,脸色没变。
他拿着望远镜扫了一圈。
“他们还想往北顶?”
参谋点头。
“有几股人往桥边凑。”
陈仲鸿把望远镜递给参谋。
“让二连从水渠过去,把桥边那堆人赶回去。”
“要是他们投降呢?”
陈仲鸿看了他一眼。
“缴枪,捆住,往后送,要是手里还攥着枪,就别废话。”
参谋立刻转身传令。
不久,水渠边冲出一队新四军。
他们弯腰奔跑,贴着沟沿过去,离桥边还有几十步时,手榴弹先甩了出去。
轰响过后,李常江那边的兵被赶得往回跑。
有人边跑边喊。
“过不去!真过不去!”
“后面也让堵了!”
“别挤了,前面全是枪!”
陈仲鸿看着那片乱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发信号给苏武。”
“南线已切断,敌援被困。”
信号很快送出。
塘沟镇高地上,苏武收到回报,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他在地图上连划三道。
东侧,六纵。
北侧,七纵。
南侧,新四军。
三道线收拢以后,李明洋和李常江原本的三路进攻阵型,被硬生生切成了三块。
李明洋主力堵在塘沟镇外。
李常江援兵卡在大兴集北面。
还有一路从侧翼赶来的第二主力团,已经被压向干河床方向。
苏武盯着地图看了几秒。
然后抬头。
“传令。”
通讯员立刻蹲到他身边。
“第六纵队封东口,不许敌军外逃。”
“第七纵队从北面压下去,每推进五十步就停,别乱冲。”
“通知陈支队长,南线继续咬住,不求吃掉,先把路堵成铁板。”
通讯员飞快记录。
苏武又补了一句。
“告诉各部,俘虏可以收,武器先控,敢装死放冷枪的,当场处置。”
通讯员点头,转身跑下高地。
刘大嘴蹲在飞雷炮旁边,听得直咧嘴。
“副司令,这下二李可真被包饺子了。”
苏武没看他。
“饺子还没下锅。”
刘大嘴的笑停住。
苏武指向西南。
“李明洋不会坐着等死,他会收缩,会突围,会把能推的人全推到前面。”
刘大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咱们打哪儿?”
苏武把望远镜举起来。
“打他最乱的地方。”
塘沟镇外,李明洋已经快撑不住了。
东面枪火逼近。
北面队尾被压。
南边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他站在马镫上,冲各团军官吼。
“收缩!全军向中间收缩!”
“把重机枪抬到前头去!迫击炮架起来!”
“别管塘沟镇了,先往西南突,给老子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团长满脸慌张地跑过来。
“总队长,第二路主力团还没靠上来,他们在河床那边。”
李明洋低头看他。
“河床?”
团长点头,喉咙发紧。
“干涸的老河床,两边土坡高,路窄,他们本来想从那边绕过来,现在联系不上了。”
李明洋的脸一下僵住。
他抢过参谋手里的地图,手指在塘沟镇西南那片乱线里来回找。
老河床。
那条灰色的细线,弯弯曲曲,从高粱地后面穿过去。
两边是土坡,中间是河沙,队伍进去以后,前后都难展开。
李明洋盯着那条线,呼吸越来越粗。
“谁让他们走那儿的?”
没人敢答。
参谋低着头,汗从下巴滴到衣领上。
远处,干河床方向忽然传来急促枪火。
先是零星几下。
接着连成一片。
李明洋猛地抬头。
西南方向,一名骑兵从高粱地边缘冲出来,马跑得歪歪斜斜。
骑兵的帽子没了,半边袖子被扯开,脸上全是灰。
他冲到李明洋面前,翻身下马时脚下一软,跪在泥地里。
“总队长,第二路主力团被堵在河床里了!”
李明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谁堵的?”
骑兵喘得说不完整,眼珠乱转。
“八路……河床两头都有八路……上面土坡也有人……咱们的重机枪架不起来,迫击炮车翻了,团座让您快派人救……”
李明洋的手松开。
骑兵摔坐在地上。
地图从李明洋手里滑下去,落在马蹄旁边,被泥水浸湿了一角。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嘴唇动了几下。
西南干河床里,第二路主力团的军旗正倒在河沙上。
旗杆断成两截。
旁边的传令兵趴着不动,手还扣在电台背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