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豫皖苏军区第四纵队,司令员林海东,政委宋时雨。”
“你部立即从亳州东北方向秘密北插。”
“利用黄泛区边缘和废河道隐蔽前进。”
“任务是切断单县至亳州之间的联系,控制刘集、马庄、魏湾几处路口。”
“如果发现第二十一师团辎重队南下,先打马队,再打车队,最后烧物资。”
“炮兵不许提前开火,工兵先上。”
林海东抬头问:“如果第六十二旅团回头救辎重?”
张梓卿道:“那正好。”
“你部只需咬住它后腰,不与其主力正面纠缠。”
“第八纵队会从北侧压下来。”
林海东点了点头。
宋时雨已经在本子上把刘集、马庄、魏湾三个地名圈了起来。
张梓卿继续念。
“第七,豫中军区第八纵队,司令员黄正湘,政委杨成林。”
“你部今晚从尉氏、通许一线北上,走小路。”
“明日夜间前,进入曹县西南黄河故道北侧。”
“任务是封住第二十一师团与第三十二师团之间的通道。”
“重点控制三处地方。”
“韩集。”
“老河口。”
“魏庄桥。”
张梓卿的铅笔在地图上连点三下。
“这三处地方谁丢了,北路日军就可能和中路接上头。”
黄正湘把帽子摘下,放在桌上:“第八纵队守三处。人在阵地在。”
张松溪立刻皱眉:“我不要这种空话。”
黄正湘一怔。
张松溪语气很硬:“阵地不是靠口号守的。”
“你回去把火力点、备用阵地、撤退路线、反冲击队都列出来。”
“每个团至少准备两套方案。”
“鬼子炮火一盖,你的人不能傻趴在原地等死。”
黄正湘脸上一热:“是。我回去重做部署。”
杨成林赶紧接过话:“司令员放心,我盯着。”
张梓卿翻过一页命令稿。
“第八,豫中军区第九纵队,司令员贺长山,政委郭维城。”
“你部作为军区机动预备队,今晚进至曹县以西、成武西南地区。”
“主要任务是构筑第二道封锁线,保护军区前指侧翼,接应第六、第七纵队。”
“并准备在命令下,对第二十一师团师团部或炮兵阵地实施突击。”
“你部不得擅自前压。”
贺长山嘴角动了动。
张松溪直接看过去:“你有意见?”
贺长山憋了半天:“没有。”
张松溪道:“有也憋着。”
“仗打起来,最怕前面的人热血上头,后面的人也跟着上头。”
“第九纵队就是我的后手。”
“谁敢把后手提前亮出去,我就撤谁。”
贺长山这回正色:“是。”
张梓卿继续念。
“特种兵纵队,由蒋震统一指挥炮兵、工兵、通信分队。”
“炮兵分三组。”
“第一组配属第六、第七纵队,只带迫击炮和山炮,负责压制日军前锋炮兵观察点。”
“第二组配属第四、第八纵队,隐蔽待机,未得军区命令,不许开炮。”
“第三组留在第九纵队阵地,作为反击火力。”
蒋震站在桌边,没多说,只把三组炮兵的位置重新标在地图边角。
张梓卿道:“工兵分队立即赶赴黄河故道各渡口、桥梁、堤口。”
“准备爆破、设障、假桥和假路标。”
“通信处负责铺设前指至各纵队的双线电话。”
“明线一条,暗线一条。”
“每个纵队至少配两部备用电台。”
“电报用短码,严禁长报。”
谭成荣接过话:“政治部命令也同步下达。”
“各纵队回去以后,今晚必须开连以上干部会。”
“不要只喊口号。”
“要把鬼子来多少、从哪里来、咱们怎么打,说清楚。”
“战士怕炮火正常,怕坦克也正常。”
“干部不许装神弄鬼,说什么日军不可战胜。”
“更不许夸口说闭着眼就能赢。”
谭成荣把手里的烟头按灭。
“谁扰乱军心,谁临阵脱逃,战场纪律直接执行。”
萧瑾点头:“还有群众工作。”
“鬼子扫荡,最先遭罪的是村子。”
“地方干部必须跟部队一起动。”
“粮食、牲口、青壮、妇孺,今晚全部转移。”
“留给鬼子的,只能是空屋、冷灶、断路和地雷。”
苏武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我再问一个。”
张松溪看他。
苏武道:“第六、第七纵队当诱饵。”
“要是田中久一不上当,反而把师团主力全压上来,怎么办?”
屋里又安静了。
张梓卿没有立刻回答。
张松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成武西南。
“他全压上来,就更好。”
“第六、第七纵队退到第二线。”
“第九纵队接住。”
“第八纵队从北侧压他的肩。”
“第四纵队断他的腰。”
“第三纵队拖住南路。”
“第一、第二纵队让木村赶不过来。”
张松溪的手指压在地图那个口袋口上。
“田中久一如果敢把全师团压进来,我就不只是吃第六十二旅团。”
陈述康眉头一挑:“你刚才还说不贪。”
张松溪看向他:“我不贪。”
“但鬼子要把肉送到嘴边,我也不会装客气。”
赵铁柱这下乐了:“这话我爱听。”
方远低声道:“你爱听的通常都危险。”
赵铁柱瞪他:“你今天非得拆我台是不是?”
方远平静道:“我是政委,拆台是工作。”
屋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些。
可没人真笑太久。
桌上的地图还摊着。
三条日军进攻线压在鲁西南和皖北边上,红铅笔画出的口袋还没合拢。
张松溪把桌上的命令稿推到各纵队代表面前。
“都签收。”
“签完就走。”
“别在我这里磨蹭。”
“路上不许点大火,不许走大路,不许乱发电报。”
“各部到位后,只回两个字。”
“到位。”
众人依次上前。
吕观渡签得很快,笔锋压得很重。
刘振华在旁边补了时间。
陈霁川签完后,把铅笔还给参谋,顺手把地图上鱼台到成武那条线又看了两遍。
周松林低头签字时,黄志坚已经在纸边写下救护队位置。
赵铁柱拿笔姿势很粗,写完还吹了吹墨迹。
方远看不下去:“这是铅笔。”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习惯了。”
苏武差点被水呛住。
韩震先签完后,没有立刻走。
他问张松溪:“司令员,第三、第四纵队之间的联系点设哪里?”
张松溪道:“魏湾西北的破庙。”
“每天凌晨和黄昏各联络一次。”
“联络不上,按原计划走,不等。”
韩震先点头。
林海东把命令折起来塞进怀里,低声对宋时雨道:“走黄泛区边缘,马匹不够,得找民兵带路。”
宋时雨道:“我已经让地方同志准备了。”
“三十个老乡,熟路。”
张松溪听见了,转头道:“给带路群众配警卫。”
“路上遇敌,先保群众撤。”
林海东应下:“是。”
陈述康最后签。
他写完名字,把笔往桌上一放,盯着张松溪看了片刻。
“你这局下得很大。”
张松溪道:“鬼子盘子摆得更大。”
陈述康道:“要是第八纵队没按时到,第四纵队又被一一四师团咬住,中路口袋就合不上。”
张松溪看着他:“所以你得盯住豫中这两支纵队。”
陈述康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把苦差事留给我。”
张松溪道:“能者多劳。”
陈述康冷笑:“少来这套。”
他把命令塞进衣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道:“司令员。”
张松溪抬眼。
陈述康道:“真到要拼命的时候,别把第九纵队压在后面太久。”
“贺长山那小子嘴硬,但他那部队能打。”
贺长山站在墙边,眼睛动了一下。
张松溪点头:“我知道。”
陈述康这才掀帘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
村里没有鸡鸣。
为了防敌机侦察,老乡们昨夜就把鸡鸭全转进了沟后的地窖。
院子里只剩马蹄轻踏泥地的动静,还有通信员压低嗓门传令的急促话语。
一个个司令员、政委从祠堂出来,翻身上马。
没有慷慨喊话。
没有整齐口号。
只有马鞭轻落,队伍分头离开。
往北的,贴着沟渠走。
往东的,绕过村后的坟地。
往南的,钻进低洼的芦苇边。
张松溪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人影陆续消失在土路尽头。
张梓卿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把最后一份电报递过来。
“前线刚到的。”
“第二十一师团前锋已经越过单县西侧。”
“骑兵搜索队离成武不到二十里。”
张松溪接过电报,看完后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他转身回屋,拿起红铅笔,在成武西南轻轻画了一个圈。
“给苏武发报。”
“鱼来了。”
张梓卿点头,回身对通信参谋道:“明码不用。短码。”
通信参谋立刻坐到电台前,手指落下。
嘀嗒的电报码在破祠堂里急促跳动。
张松溪低头看着地图。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照着那条从单县伸向成武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