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艾丽丝在甲板上等着他。
全套骑士正装,银白色的甲胄擦得锃亮,披风理得笔直。
骑士团的九个成员列队站在身后,但被她挥了挥手赶走了。
等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
艾丽丝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左胸,头微微低下。
“骑士团长艾丽丝,向主君行效忠续誓之礼。”
李辉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兜里。
“续誓?”
“按照骑士团古礼,效忠誓约每经历一场生死级战役后,需要进行一次续誓仪式。以确认骑士与主君之间的纽带未因战火而断裂。”
她的声音很正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上一次生死级战役——圣裁要塞攻防战。因此,需要续誓。”
李辉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这个古礼,具体什么流程?”
“第一步,骑士卸甲。”
“第二步呢?”
“以身许主。”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海风把艾丽丝的披风尾端吹起来,又放下。
“这古礼是哪本书上写的?”
艾丽丝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沉默了整整三秒。
“……修改版。”
声音小了一半,但字字清晰。
李辉忍不住笑了一声。
艾丽丝的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从后颈往两侧耳根扩散,但她的姿势一动没动,标准得像教科书。
“起来。”
她站起来。甲胄在阳光下折出刺眼的白光,披风在身后垂着,整个人看上去威严端庄。
但她抬手去解外甲第一颗锁扣的时候,指尖微微打了个颤。
幅度很小。
李辉看到了。
艾丽丝也知道他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第二颗锁扣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解。
“续誓仪式的地点,按古礼应该在主君的房间。”
“修改版的古礼?”
“……是。”
——
当天深夜。
所有人都已经歇下了。值夜的哨兵换了第二轮班,海面上只有狩猎号的活甲层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李辉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往卧舱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是某种类似于木质的、温热的体温气息。
白璃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衫,应该是从储物舱翻出来的男款,袖子长到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白色的狼耳完全贴平在头发里,几乎看不出来。
尾巴呢——李辉扫了一眼——尾巴绞在身后两条腿之间,夹得很紧。
“白璃?”
她没有正面看他。
脸是转开的,侧脸的轮廓在走廊尽头的微光下切出一条很硬的线。
“……我发情期到了。”
四个字,说得又快又轻。
说完她就不吭声了,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袖口遮了一半,但遮不住手腕的颤抖。
狼族的发情期是写在血脉里的东西。李辉从兽化觉醒的系统说明里读到过——周期性的生理本能,和意志力无关,强行压制只会让身体状况持续恶化。
白璃的体温明显偏高。隔了三步远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出来的热,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急促的频率。
“多久了?”
“……昨天开始的。”
“昨天?你撑了一整天?”
白璃没回答。
她的狼耳忽然动了一下,从贴平的状态微微竖起来一点点,又立刻压回去。
尾巴绞得更紧了。
李辉走过去。
距离缩短到一步以内的时候,白璃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她还是没有转头,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的肌肉都在微微跳动。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烫得厉害。
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完全不是正常的频率。
白璃的身体抖了一下,手指终于从掌心松开,指甲留下的月牙印深得快要出血。
“进来。”李辉拉着她的手腕往卧舱方向走。
白璃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我自己可以处理。”
“处理了一天,处理好了吗?”
她闭上嘴。
狼耳彻底竖了起来,不受控制地往李辉的方向转,像两个灵敏的雷达。尾巴从腿间松开,在身后大幅度地摆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情期的兽化本能正在覆盖她的理性控制。
李辉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时间,直接拉着她进了舱室。
——————————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灰旗营把要塞残骸区域翻了个底朝天,能捞的东西全捞了,赵戈最后一批送上来的材料里混了几块品相不错的圣光凝质板。
锻造舱这一周几乎没停过。
永动型战争熔炉吞进去的废料越来越杂,圣光结晶碎片、深渊活甲边角料、三级海兽骨架,什么都往里塞。
乔南枝带着顾月和锻造部的所有妹子连轴转,产出了两批制式短剑和一批轻型胸甲,全部配发给骑士团。
船上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清晨。
李辉推开舱门出来的时候,甲板上的空气带着一股烤红薯的焦香味。
他抬头。
拉菲尔坐在主桅杆顶端的瞭望台横杆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吃得不紧不慢。
这一周她几乎每天早上都在这个位置,后厨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天多烤两个红薯备着。
李辉走到桅杆下面,仰头看她。
“在看什么?”
拉菲尔咬了一口红薯,嚼完咽下去,手指朝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海水的颜色变了。”
李辉从腰间取下幽灵船的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镜片里的海面乍一看没什么异样,但他调了两次焦距之后,发现远处海域的色泽确实比之前深了,从深蓝偏移到了一种近乎墨色的暗沉。
边界不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慢扩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拉菲尔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两只手拍了拍碎渣,擦在衣服上。
“要塞碎了之后,这片区域的筛选压力少了一层。但总压力不会减少,只会转移。”
她低头看着李辉,金色瞳孔里映着晨光。
“其他序列会分摊掉这部分。分摊的过程,就是你们看到的海水变色。”
“会影响航行吗?”
“短期不会。”
拉菲尔歪了歪脑袋,语气跟讲天气预报差不多。
“但变色区域的海兽密度会上升,污染浓度也会慢慢拉高。大概还有两到三周的缓冲期。”
说完她就不再开口了,从横杆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白金色的长发扬起又落下。
李辉收起望远镜,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逐渐变暗的海面。
两到三周。
他把这个时间节点记下了,转身往指挥中心走。拉菲尔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小,但频率快,刚好能跟上他的速度。
走到一半,拉菲尔忽然停了。
“红薯没了。”
李辉头也没回。
“后厨有。”
“我知道。但是烤的没了,蒸的不好吃。”
“……找姜亦舒。”
拉菲尔转身就往后厨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叫她帮我烤,她肯定烤。我叫她,她要先问我吃了几个。”
李辉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吃了几个?”
“第四个。”
“那她问得对。”
拉菲尔抿了抿嘴,没反驳,踢踢踏踏地朝后厨去了。
指挥中心里,李若倾已经在了。
她最近坐的时间越来越短,站一会儿就要换个姿势,肚子大到弯腰都费劲。但报告依旧每天整理得清清楚楚,字迹没有任何潦草的趋势。
李辉进来的时候,她正单手撑着腰站在海图前面。
“东南方向海水变色的事,拉菲尔跟我说了。”
李若倾点头。“我昨天就注意到了,今早让哨兵确认过,变色区域在往外扩。”
她伸手在海图上画了个大致范围。
“按拉菲尔给的时间窗口,两到三周之后这片区域的环境会恶化。我建议提前调整航线,往西北方向偏移,拉开距离。”
“先不急着调。”李辉在操控台旁坐下,“让蔷薇结社的人往那个方向探一探,看看变色区域的边缘有没有别的船或者岛。”
“你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候选体在那边?”
“对。”
李若倾没再追问,把这条指令记在纸上,标了个优先级。
“还有件事。”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施南音昨天的体检报告,姜亦舒说她的预产期可能比预估的要提前。”
李辉接过来扫了一遍。
“提前多少?”
“一到两周。”
他抬头看了李若倾一眼。李若倾自己的肚子也不小了,按时间算,她的预产期更靠前。
“你自己呢?”
“我还早。”
“姜亦舒怎么说的?”
李若倾把纸抽回去,叠好放进文件夹。
“她说让我少站着。”
“那你坐。”
“坐着腰疼。”
“那你躺。”
“躺着看不了海图。”
李辉没接话了,起身把操控台旁边的椅子往前推了推,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靠垫塞到椅背上。
李若倾看了看那个靠垫,坐下了。
没说谢,但靠上去之后微微调整了两下位置,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然后继续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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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
笛雅追着施南音跑了半个甲板。
“南音姐姐!”
施南音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穿了件宽松的长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慢了不少。
笛雅跑到她面前,竖瞳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五秒钟。
“为什么越来越大了?”
“我跟你说过了,里面有宝宝。”
“宝宝为什么在里面?”
“因为……”施南音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宝宝需要在妈妈肚子里长大,长到够大了才能出来。”
笛雅歪着脑袋,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那宝宝是怎么进去的?”
施南音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笛雅已经问了第五遍了。前四遍她分别用了“爸爸妈妈一起努力的”“系统给的”“自然长出来的”“你长大就知道了”四种回答,全部被笛雅追问到逻辑断裂。
“是李辉放进去的。”施南音最终选择了最简洁的说法。
笛雅的竖瞳缩了一下,然后猛地张大。
“放进去的?”
“……对。”
“怎么放的?”
“你别问了。”
笛雅没再追问施南音,转头就跑。
施南音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笛雅跑的方向是指挥中心。
“笛雅!”
追不上。
笛雅跑得飞快,长发飘在身后,几步就蹿到了指挥中心门口,一把推开门。
李辉正在和李若倾对航线图,被突然闯进来的笛雅打断了。
笛雅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踮着脚,竖瞳亮闪闪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放进南音姐姐身体里了?”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李若倾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线,划出了格子。她没吭声,低下头把那条线擦掉,肩膀在轻微地抖。
门口,路过的两个骑士团成员脚步一顿,同时低头,肩膀抖得比李若倾还厉害。
李辉看着笛雅那双亮晶晶的竖瞳,面色如常。
“是。”
笛雅歪了一下脑袋,安静了三秒钟,似乎在做某种内部运算。
然后她的竖瞳更亮了。
“那我也要。”
门口那两个骑士团成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跑了。
李若倾把笔放下了,用手背挡住半张脸,肩膀的抖动频率明显加大。
施南音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笛雅的嘴。
“别、别说了!”
她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一路红到发际线。
笛雅被捂着嘴,发出含混的“唔唔”声,竖瞳困惑地眨了两下。
施南音把她往外拽,拽到走廊里,回头瞥了李辉一眼,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带着笛雅飞速撤离。
脚步声远了之后,指挥中心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若倾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耳根还是红的。
“你就不能换个回答方式?”
“她听不懂别的。”
“你说''''是'''',她的逻辑链就是''''我也可以''''。你就不能说''''等你长大''''?”
“她外表像小孩,实际年龄比这艘船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李若倾愣了一下,把这个事实重新咀嚼了一遍,发现竟然没法反驳。
“……你以后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