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赛收官战的硝烟散尽后,纽约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不习惯。过去两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每场比赛都像打仗——从六连胜开始,到最后一场屠杀骑士60分结束,整座城市被尼克斯裹挟着,一路冲进了季后赛。现在突然停了,像一列高速飞驰的火车被拉了紧急制动,所有人都在惯性里往前冲了一下,然后愣在原地。
4月16日,常规赛最终排名出炉。东部第一,克利夫兰骑士,66胜16负。东部第八,纽约尼克斯,42胜40负。季后赛首轮,尼克斯对骑士。七场四胜制,第一场在克利夫兰,4月19日。
媒体炸了。ESPN的头条是:“黑八奇迹即将上演?”TNT的标题更直接:“詹姆斯vs周一鸣,第三回合。”评论员们在电视屏幕上画满了箭头和数据,从各个角度分析尼克斯为什么能黑八——常规赛四次交手,尼克斯赢了三次。詹姆斯在这三场比赛里场均只有21分,比他赛季平均少了整整7分。米利西奇对位詹姆斯的防守效率,是全联盟最好的。
但周一鸣没有看这些。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球探报告,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沃尔什推门进来。“外面都在说我们要黑八。”
“嗯。”
“你不高兴?”
周一鸣把报告合上。“常规赛是常规赛。季后赛是季后赛。詹姆斯在季后赛会变成另一个人。”
沃尔什坐下来。“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说‘真正的詹姆斯会在季后赛把我们撕碎’。”
周一鸣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四月的纽约终于暖和了,曼哈顿的街道上有人穿着短袖,有人在中央公园跑步。他想起詹姆斯跪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地板上的那个画面,那个背影消失的通道。那个人会在季后赛里回来的,他知道。
“球员们在训练馆。”沃尔什说,“今天放假,但他们自己去了。马布里也在。”
周一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昨天刚打完最后一场常规赛,今天全队放假。他们应该在家睡觉,或者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但他们在训练馆。
他拿起外套。“去看看。”
训练馆的门开着。周一鸣走进去的时候,先听到的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那种尖锐的、像刹车一样的“吱——”,然后是球砸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咚”,节奏很快,有人在跑全场。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罗斯在练三分。不是站着投,是跑动中接球投篮——从底角跑到弧顶,接内特的传球,转身,出手。弧顶进了一个,他跑到45度,内特的球又传过来,出手,又进。再跑到底角,出手——不中。他骂了一句,跑回去捡球,重新开始。
加里纳利在另一端的篮下练低位脚步。马布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在上面画着什么。加里纳利看了一眼,点头,然后开始背打乔·史密斯——转身,假动作,勾手。球进。马布里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加里纳利又做了一遍——转身,假动作,这次没勾手,而是往外跨了一步,翻身跳投。球进。马布里又打了个勾。
米利西奇和马克·加索尔在练挡拆防守。小加索尔模拟瓦莱乔的掩护动作,米利西奇在练习挤过掩护和协防的时机。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掩护,换防,协防,复位。掩护,换防,协防,复位。做了十几遍之后,米利西奇停下来,走到马布里身边,说了什么。马布里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指给他看。米利西奇点头,回到场上,继续练。
保罗·加索尔在另一端的篮下练中投。他的腿筋还没完全好,队医建议他每天只练一个小时。但他已经练了一个半小时了,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小心,但很认真。
周一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些人。他们不知道他来了。没有人回头看他。内特运球过半场的时候差点撞到他,才吓了一跳。“周总?你怎么来了?”
所有人同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罗斯手里拿着球,加里纳利从篮下走过来,米利西奇放下了战术手册。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被老师发现在补作业”的心虚。
“路过。”周一鸣说。
马布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上还缠着绷带。“周总,今天是休息日。他们自己来的。”
周一鸣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罗斯。“你膝盖不疼?”
罗斯摇头。“不疼。”
“你昨天打了38分钟。”
“今天不疼。”
周一鸣看着他的眼睛。罗斯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撒谎的意思。但他的膝盖上缠着两层护具,比他平时戴的厚了一倍。周一鸣没有拆穿。他看了一眼加里纳利。“你呢?昨天打了36分钟,今天还练低位?”
加里纳利笑了。“马布里说我低位太差了。季后赛会被詹姆斯背打。”
周一鸣看向马布里。马布里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周总,季后赛不是常规赛。詹姆斯在季后赛会打低位,会背打加里纳利。如果他防不住,我们就得换人。但如果他能顶住,我们的防守轮转就不用变。”
周一鸣沉默了。他知道马布里说得对。季后赛是错位惩罚的游戏。詹姆斯会在每个回合里找尼克斯最弱的防守人——加里纳利、内特、罗斯,谁在场上就找谁。如果加里纳利能在低位顶住詹姆斯三秒钟,就够米利西奇协防过来了。三秒钟,就是一次防守成功和一次2+1的区别。
他看向米利西奇。“达科,你练了一上午了。休息一下。”
米利西奇摇头。“我不累。”
“你昨天打了34分钟,拿了18分14篮板。你不累?”
米利西奇想了想。“累。但我还想练。”
周一鸣看着他。这个两米一三的塞尔维亚人,三个月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现在在季后赛前一天的休息日,一个人在训练馆里练防守脚步。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场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们继续练。
沃尔什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不劝他们回去休息?”
周一鸣摇头。“劝不动。”
沃尔什看着场上。罗斯又开始投三分了,这一次他连续投进了七个,第八个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了出来。他骂了一句,捡起球,继续投。加里纳利和马布里在练另一种低位防守——马布里模拟詹姆斯的背打动作,加里纳利用胸口顶着他,双手举高,不犯规,不让对方靠近篮筐。马布里虽然膝盖有伤,但他的上半身力量还在,每一次背打都让加里纳利往后退半步。加里纳利咬着牙,顶住,再顶住。
沃尔什看了一会儿。“他们在玩命。”
周一鸣没说话。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沃尔什问。
周一鸣想了很久。“不知道。但詹姆斯会玩命。他在克利夫兰六年了,没有冠军。今年如果第一轮被黑八出局,他可能不会再留在那里了。”
沃尔什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会走?”
周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场上,罗斯又投进了一个三分,加里纳利终于顶住了马布里的一次背打,米利西奇和小加索尔的挡拆防守越来越默契。这些人不知道詹姆斯会不会走,不在乎他会不会走。他们只是在练球。
下午,周一鸣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亮了,是ESPN的推送:“巴克利预测尼克斯4比2黑八骑士。”他关掉推送。又亮了一下,是TNT的:“肯尼·史密斯:詹姆斯需要证明自己没有过时。”他又关掉。第三次亮起来,是纽约邮报的标题:“Who‘s Your Daddy Now?”配了一张詹姆斯跪在地板上的照片,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季后赛首轮,尼克斯vs骑士,4月19日。”
周一鸣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打开电脑,调出骑士的季后赛录像。不是常规赛的,是去年季后赛骑士对凯尔特人的。詹姆斯在那轮系列赛里场均38分8篮板8助攻,第七场拿了45分,一个人把凯尔特人逼到了最后一秒。那场比赛他没有走步,没有摊手,没有抱怨裁判。他只是打球,一个人打球,打了47分钟,拿了45分,然后输了。
周一鸣关掉录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曼哈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哈德逊河在暮色里泛着黑色的光,对岸新泽西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了詹姆斯发的那个推特——“还没结束。”四个字,没有任何标点,没有配图,没有@任何人。但那四个字比任何宣言都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马布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没有穿训练服,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膝盖上还缠着绷带。
“周总。”
“进来。”
马布里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周一鸣看到了那行字——“周总不知道的事”。马布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笔记本翻了过去。“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周一鸣点头。“那辆雪佛兰。三千块,二手市场买的。保险杠上的刮痕是本来就有的。”
马布里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三千块?”
“沃尔什查的。”
马布里张了张嘴。“你还知道什么?”
“那个群。卫冕冠军自救委员会。十三个成员,所有人都在里面,不包括我和教练组。内特负责放风,杰弗里斯配的训练馆钥匙,你手写了一本战术手册,复印了十二份,封面写着‘周总不知道的事’。”
马布里的嘴张着,合不上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周前。”
“两周前?你一直没说?”
周一鸣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们想拼。我拦不住。”
马布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周总,你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们背着你搞这些。你说了摆烂,我们不听。”
周一鸣靠在椅背上。“斯蒂芬,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摆烂吗?”
马布里摇头。
“为了选秀权。为了选一个人。为了还债。为了找我爸妈。”他顿了一下。“但你们不知道这些。你们只知道——去年拿了冠军,今年伤了这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完了。你们不服。”
马布里没有说话。
“我不生气。”周一鸣说,“我要是生气,第一周就把你的雪佛兰拖走了。”
马布里笑了。那种笑很轻,但很真。“那辆破车,我花了三千块,结果你每天都停到旁边的车位去。我白买了。”
周一鸣也笑了。“你可以卖掉。”
“谁要一辆保险杠上有刮痕的雪佛兰?”
“内特。他问过我。”
马布里笑出了声。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到门口。他回头。“周总,季后赛我们会拼的。不是为了选秀权,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我们自己。你看着就行。”
他走了。周一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曼哈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写字楼的灯光还在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的格子。他想起马布里说的“你看着就行”。不是“你看着我们赢”,也不是“你看着我们输”,是“你看着就行”。
他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又是一堆推送。他没有看,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季后赛还有三天。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就这样坐着,等着。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了也没用。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哈德逊河。曼哈顿的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