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拉瓜迪亚机场。
尼克斯的包机降落在跑道上的时候,纽约正在下雨。球员们从舷梯上走下来,大部分人都穿着训练外套,帽子拉起来遮住头,但没有人跑。
罗斯走在最前面,膝盖上缠着冰袋,走得很慢,但脸上挂着笑。加里纳利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但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拍那些在雨中等待的球迷。
他们站在到大厅外面的雨棚下,有些人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站着,蓝色的球衣被淋成了深蓝色,贴在身上,但他们不在乎。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2-0”、“SWEEP”、“纽约对全世界”。
有一个年轻人举着一面巨大的意大利国旗,上面用马克笔写着“GRAZIE DANIELE”。加里纳利拍到了那面旗,笑着把手机转过来拍了自己的脸,然后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Grazie a voi”——谢谢你们。
周一鸣最后一个走下舷梯。他没有带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份数据报告——昨晚比赛的分析,霍华德在低位面对马克·加索尔时的出手分布图。
他一边走一边看,差点踩进一个水坑,沃尔什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周总,看路。”周一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然后低头继续看报告。
他没有看到那些球迷。不是他不想看,是他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第二场赢了二十六分,但霍华德在低位的出手次数比第一场多了七次。
他在调整,他在找办法,他在试图用更多的出手来打破马克·加索尔的防守。如果他在第三场继续增加出手,如果他的手感找到了,如果裁判的尺度变了……周一鸣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快步走向大巴。
上了大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上的雾气擦掉一小块,看着外面的雨。球员们在后面聊天,内特·罗宾逊在讲笑话,罗斯在笑,加里纳利在给大家看他拍的视频。整个大巴里弥漫着一种“2比0”特有的轻松——不是那种“我们已经赢了”的傲慢,是那种“我们做了该做的事”的满足。
周一鸣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没有在转战术。他在想别的事情。一件他从底特律回来之后就一直压在心里的事情。
陈志远。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忘记过。2005年,他的父母周建国和李秀英因为一个叫“陈志远”的人陷入了一场新能源骗局。
陈志远卷款潜逃,他的父母被债主追杀,不得不在2006年制造车祸假死,躲在唐人街,至今不敢现身。
周一鸣穿越到2007年之后,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多兰嘴里知道这些事。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找到陈志远,等一个机会把那十亿追回来,等一个机会让他的父母重新活在阳光下。
但陈志远像人间蒸发了一样。FBI查了三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国际刑警发了红色通缉令,也没有消息。这个人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或者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活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周一鸣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明明知道前面是平地,但总觉得脚会踩空。
大巴驶进了曼哈顿,雨小了一些。第七大道上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一片的光,红色、蓝色、黄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穹顶在雨夜里像一只巨大的蓝色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城市。球迷们站在球馆外面的广场上,不是来接机的,是来等明天的——东部决赛第三场,MSG,尼克斯2比0领先。他们知道魔术会拼命,但他们也知道,在MSG,魔术没有机会。
克利夫兰,格林小镇。
詹姆斯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叠文件。一份调查报告——关于周一鸣父母的调查报告。
他花了三天时间,动用了他在阿克伦的人脉,找到了一些东西。不多,但足够让他知道一个事实:周一鸣的父母没有死,他们躲在纽约的唐人街,因为一个叫“陈志远”的人卷走了他们的钱。
詹姆斯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哒,哒,哒。他在想,这些信息能做什么。
曝光周一鸣的父母假死?
周一鸣会怎么回应?
他会承认,还是会否认?
如果他承认,那“尼克斯总经理的父母是诈骗犯的受害者”这个标题会怎么写?
如果他否认,那记者们会挖得更深。不管怎么选,周一鸣都会陷入一个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的困境——不是篮球的困境,是生活的困境。
但詹姆斯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从内部把周一鸣的故事撕开一个口子的人。一个知道所有细节的人。一个和陈志远有关的人。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纽约的。詹姆斯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勒布朗·詹姆斯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很礼貌,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年男人的腔调。不是美国人,口音像中国人,但英语很流利,流利到几乎没有语法错误。
“你是谁?”
“我叫陈志远。我想你应该查过我的名字。”
詹姆斯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确实查过。陈志远,四十五岁,原籍中国上海,2005年在美国注册了一家新能源公司,从周建国和李秀英那里骗走了十亿人民币,然后消失。
FBI通缉了三年,没有任何进展。这个人像幽灵一样存在,像影子一样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而现在,这个幽灵打电话来了。
“你想干什么?”詹姆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想帮你。”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人在念一份菜单。“你恨周一鸣,我也恨周一鸣。不,准确地说,我恨他的父母。周建国和李秀英欠我钱。不是他们欠我,是他们的朋友欠我。但账算在他们头上。他们假死之后,我找不到他们了。但我知道他们在哪里——在纽约,在唐人街,在一个我随时可以找到的地方。”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有一份材料,”陈志远继续说,“足以颠覆舆论。不是关于篮球的,是关于周一鸣的父母的。关于那十亿的来龙去脉。关于谁拿了那笔钱,谁在背后保护他们,谁在帮他们藏身。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周建国和李秀英。让他们的现身。我要让他们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站在法庭上,面对那些因为他们的失误而倾家荡产的人。这不是私人恩怨,这是正义。勒布朗,你是一个追求正义的人,对吗?”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是白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柔柔的,像月光。他想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陈志远以为他挂了。
“你怎么把材料给我?”
“我会让人送到你在阿克伦的家里。明天早上。你看完之后,决定要不要用。用不用,是你的事。但我要你知道,这是一颗核弹。你按下按钮之后,周一鸣的世界会炸。不是篮球的世界,是他的世界。”
电话挂了。
詹姆斯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想拨回去,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按那个按钮。他恨周一鸣,恨到骨子里。但用这种方式?用他的父母?用一桩和篮球没有关系的陈年旧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草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树林黑漆漆的,像一堵墙。
他想起马布里视频里说的那句话——“周总在所有人都不要我的时候,要了我。”
他想起周一鸣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他们值得顶薪。如果留,顶薪;如果不留,我交易到能拿顶薪的球队。”他想起周一鸣在更衣室里说的那句话——“斯蒂芬会回来的。”
詹姆斯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门禁卡,迈阿密一家健身房的。
他要去迈阿密,要和韦德、波什一起拿冠军。他要赢,用篮球的方式赢。但周一鸣不给他机会。
周一鸣用篮球的方式赢了他两次,两次横扫,两次羞辱。如果他赢不了周一鸣的篮球,他是不是应该赢周一鸣的人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一个信封会出现在他的家门口。信封里面装着一些纸,纸上面写着一些字。那些字会改变一些事情。但他不知道会改变什么,也不知道改变了之后,他会不会后悔。
他转身离开窗户,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你是勒布朗·詹姆斯,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赢。”
另一个说:“你已经用篮球的方式输了两次了。
第三次呢?第四次呢?你还要输多少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明天。
明天他会看到那些材料。然后他会做一个决定。一个也许他这辈子都无法回头的决定。
纽约,唐人街。
一个很小的公寓,在勿街的一栋旧楼里。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窗帘,窗帘后面透出一盏昏黄的灯。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新闻发布厅里,笑得很拘谨,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是周一鸣,2007年的周一鸣。
他第一次以尼克斯总经理的身份亮相,记者问他“你对尼克斯的未来有什么规划”,他说“摆烂”。所有人都笑了,他没有笑。
李秀英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放在茶几上。她看着丈夫手里的照片,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只有钟在走。
“他赢了第二场了。”周建国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李秀英说。“我看的。”
“他要是赢了总冠军,我们就能回去了。多兰说的。”
李秀英没有回答。她拿起那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周一鸣小时候最爱喝的。她做了很多年,从上海做到纽约,从光明正大地做,做到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做。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喝到,也许永远喝不到。
“陈志远在找我们。”周建国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多兰的人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陈志远最近在克利夫兰出现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李秀英放下碗,看着丈夫。“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不能让周鸣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李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到在安静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声。“他什么都知道。多兰肯定告诉他了。你以为他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小孩吗?他是尼克斯的总经理,他拿了总冠军,他带着一支残阵打进了东部决赛。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个闪电的形状。
“我们欠他的。”李秀英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们欠他一个正常的家。一个不用躲躲藏藏的家。如果我们能还,哪怕用命还,我也愿意。”
“别说这种话。”周建国坐起来,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我们都会回去的。等周鸣再拿一个冠军,我们就回去。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儿子,爸妈回来了。”
李秀英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周建国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很烫,烫得他手背上的皮肤像被火烧了一下。
窗外的勿街,霓虹灯在雨里晕开一片一片的红光。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从楼下走过,走得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继续走,消失在雨夜里。
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但窗帘后面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