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时赛开始前，斯台普斯中心的空气已经稠得像泥浆。两万个人没有人在坐下，所有人都站着，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五分钟不是篮球，是拷问。
科比站在场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球衣换了两件了，这是第三件，金色的，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罗斯——罗斯的右膝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松了，护具歪到了一边，他没有时间去拉正，因为比赛不会等他。
罗斯也在喘。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肺里的空气挤干净之后再拼命吸进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像一台坏掉的风箱。
他的小腿上，加里纳利的绷带已经拖在了地上，他刚才在走回场上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绷带，差点摔倒，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他的腿就再也迈不起来了。
周一鸣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比赛。他在NBA待了两年，见过总决赛，见过抢七，见过科比在最后时刻投进绝杀，但他没有见过四十八分钟之后还要再打五分钟，而这五分钟才刚刚开始。
加时赛开始。
罗斯推进。
他的运球没有上半场那么快了，因为他的膝盖在告诉他——你再加速，我就断了。费舍尔防他，费舍尔也累了，他的脚步也慢了，但他的身体还在，他的胸口还贴在罗斯的身上。
第一个加时赛的前三分钟，双方一共只得了四分。科比一次中距离打铁，一次突破被马克·加索尔盖掉；罗斯一次三分不中，一次突破分球失误；加里纳利在底角获得了一次空位三分的机会——阿里扎追不上了，他的腿抽筋了，倒在地上了，裁判没有吹停，加里纳利出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诺阿抢到篮板，传给科比，科比推进，到前场，面对罗斯，急停跳投——不中。马克·加索尔抢到篮板，传给罗斯，罗斯推进，时间走完。
第一个加时赛还剩两分钟，比分是七十三比七十一。尼克斯领先两分。每一分都像是从对方身上撕下来的。
湖人叫了暂停。阿里扎在板凳席上抱着自己的小腿，队医在给他压腿，他的表情扭曲了，但他没有喊疼。他在咬着毛巾，毛巾的角被咬出了牙印。
暂停回来。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罗斯，一个变向，罗斯跟上了。科比急停，假动作，罗斯没有跳——他的膝盖已经不允许他跳了。科比靠上去，裁判的哨声响了，罗斯犯规。科比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第一罚命中，七十三比七十二。第二罚，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了出来。马克·加索尔抢到篮板，传给罗斯，罗斯推进，消耗时间。最后五秒，传给加里纳利，加里纳利在三分线外出手——球进。七十六比七十二。加里纳利落地的时候，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捂着小腿。罗斯跑过来，伸出手，加里纳利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时间还剩四十五秒。湖人进攻，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罗斯，没有掩护，没有传球，直接突破。罗斯跟上了，科比急停，后仰——球进。七十六比七十四。时间还剩二十八秒。
尼克斯进攻，湖人犯规。罗斯站在罚球线上，两罚一中，七十七比七十四。时间还剩十五秒。
湖人没有暂停了。科比在后场接球，推进，罗斯在半场等他。科比运球到三分线外，罗斯贴上来，科比起跳，后仰，三分出手——球在空中旋转，命中。
77比77。
第一个加时双方战成77平。
斯台普斯中心没有人坐下。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叹息，所有人都在喘气，仿佛他们也在场上跑了四十八分钟加五分钟。科比走回板凳席，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呼吸声很大，大到坐在第一排的球迷都能听到。
第二个加时赛。
双方的体能已经跌到了谷底。科比的突破不再有爆发力，他的第一步慢到罗斯可以用一只脚跟上。
罗斯的中距离不再稳定，他的起跳高度不够，球总是砸在篮筐前沿。加里纳利的小腿已经彻底僵了，他的跑动变成了一种机械的、每一步都在消耗意志力的拖拽。马克·加索尔和拜纳姆在内线的肉搏变成了两个相扑选手在泥潭里的摔跤——谁都推不动谁，谁也都站不稳。
第二个加时赛的前四分钟，双方只得了四分。科比一次背打转身跳投命中，罗斯一次突破上篮得分。
尼克斯叫了暂停。周一鸣站在球员们面前，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我知道你们还有”的信任。“德里克，打个三分。达尼罗，你给他掩护。马克，你抢篮板。就这么简单。”
暂停回来。罗斯运球到前场，加里纳利提上掩护，阿里扎换防，罗斯面对阿里扎，一个变向，阿里扎的长臂伸过来，罗斯没有突破，他后撤步，三分出手——球在空中旋转，弧线很平，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80平。
时间还剩十二秒。湖人最后一攻，科比运球到前场，罗斯贴上来，科比急停，后仰——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马克·加索尔抢到篮板，时间走完。
第二个加时赛结束。80平。
科比的腿在发抖。是那种肌肉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抽筋的颤抖。他走回板凳席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里扎扶住了他。他没有说话，推开阿里扎的手，走到板凳前，坐下来，把毛巾盖在头上。
罗斯的膝盖已经肿了。绷带下面的皮肤像被吹起来的气球，训练师蹲在他面前，用手按了按肿胀的部位，罗斯没有反应——不是不疼，是他的神经已经被疼麻木了。
加里纳利躺在理疗台上，小腿上的绷带拆了，露出的皮肤是青紫色的，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他没有看自己的腿，他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在数数。
第三个加时赛。
这是意志力的较量。技术已经不重要了，战术已经不重要了，连体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还能在腿已经不听使唤的时候迈出那一步，谁还能在手指已经握不住球的时候把球投出去，谁还能在脑子已经一片空白的时候记得自己要防谁。
科比在第三个加时赛只得了两分——一次突破上篮，用了三次假动作才晃开罗斯，上篮的时候手是软的，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才滚进去。罗斯得了三分——一次中距离，一次罚球。加里纳利没有得分，他两次出手都是三不沾，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是因为他的小腿已经撑不住他的起跳了。
第三个加时赛的最后十秒，比分八十四平。
尼克斯球权，罗斯运球到前场，消耗时间，最后三秒传给加里纳利，加里纳利在底角接球，阿里扎扑过来，加里纳利没有出手，他传给了弧顶的马克·加索尔。
马克·加索尔接球，时间还剩零点五秒，他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滚了出来。
第三个加时赛结束。八十四平。
斯台普斯中心的球迷开始哭了。不是那种“我们输了”的哭，是那种“还要打多久”的哭。有人在喊“END THIS”，有人在喊“I ''''T BREATHE”，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不知道在祈祷赢球还是在祈祷结束。
第四个加时赛。
科比已经走不动了。他在场上走路的样子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趟水，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起膝盖，再用力踩下去。
他的投篮已经变成了纯上肢的发力，腿只是摆设，起跳高度不到十厘米。罗斯比他更惨，罗斯的右膝已经不能弯了，他每一次变向都是用左腿单腿发力，右腿拖在后面，像一个坏了轮子的行李箱。
加里纳利在第四个加时赛开始后的第一分钟就倒下了。不是被撞倒的，是自己倒下的。他在跑无球的时候，右腿的小腿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人用电击枪打了一枪，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抱着小腿，脸上的表情终于破了——不是哭，是一种“我的身体终于背叛了我”的痛苦。队医跑过来，周一鸣从板凳席上站起来，走到场边。加里纳利被搀扶下场，他的小腿已经不能承重了，两个训练师架着他，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更衣室。他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球场，然后转身消失在通道里。
尼克斯少了一个首发。但比赛还在继续。
米利西奇顶替加里纳利上场。他在这个系列赛里几乎没有上场时间，他的身体是凉的，但他的意志是热的。他上场后的第一个回合就在低位背打奥多姆，转身勾手——球进。八十六比八十四。
湖人进攻。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罗斯，他已经没有力气突破了，他叫了拜纳姆的掩护，马克·加索尔换防，科比面对马克·加索尔，后仰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米利西奇抢到篮板，传给罗斯，罗斯推进，到前场，传给马克·加索尔，马克·加索尔背打拜纳姆，转身勾手——球进。八十八比八十四。
湖人叫了暂停。菲尔·杰克逊站在科比面前，科比的嘴唇发白，眼眶发红，他的呼吸像一台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给我球。”科比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暂停回来。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罗斯，运了两下，干拔三分——球进。八十八比八十七。
尼克斯进攻。罗斯运球到前场，消耗时间，最后六秒，他启动，从右侧突破，费舍尔跟上了，罗斯急停，后仰——他的膝盖在起跳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球从他的指尖拨出去，弧线很平，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九十比八十七。
湖人进攻。科比在弧顶接球，时间还剩十八秒，他没有叫掩护，没有传球，运球消耗时间。还剩八秒，他启动，从右侧突破，罗斯跟上了，科比急停，假动作，罗斯没有跳——他已经跳不起来了。
科比靠上去，裁判的哨声响了，罗斯犯规。科比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第一罚命中，九十比八十八。第二罚，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滚了进去。九十平。
时间还剩四秒。尼克斯没有暂停了。罗斯在后场接球，推进，在中圈附近出手——球连篮筐都没有碰到。
第四个加时赛结束。九十平。
斯台普斯中心的大屏幕上打出了“90-90”的字样，下面是一行小字——“5TH OT”。第五个加时。
科比没有走回板凳席。他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汗水从他的下巴滴到地板上，在灯光下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罗斯也没有走回去。他站在场上，右腿微微弯曲，左腿撑着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疼。他的膝盖已经肿到了护具包不住的程度，绷带下面的皮肤像要裂开。
周一鸣站在场边，看着计时器上那行“5TH OT”的字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的茫然。他执教两年，打过上百场比赛，见过两个加时、三个加时，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四个加时之后还要再打第五个。他的球员们已经不是在打球了，他们是在用命扛。
他走向罗斯，把罗斯从场上扶下来。罗斯的胳膊搭在周一鸣的肩膀上，单腿跳着走回板凳席。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不能承重了，每一次落地都像是在膝盖上钉钉子。
斯台普斯中心的球迷没有人坐下，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说话。两万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球场中央那个“5TH OT”的字样，像两万个被钉在座位上的雕像。
第五个加时。还没开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篮球了。这是一场谁先倒下谁就输了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