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登记,再卸鱼。”
赵小六抱着登记板站在木牌下,嗓子绷紧,脚却钉在门房线前,十九匹转运船刚贴上内侧水桩。
赵六脚底沾着海水跳上岸,还没抬手指鱼筐,就被他拦住。
“船也走门房账,从哪来,卸哪批,谁签字?”
赵六瞧见楚辞站在后头,只能把手往船上一摆。
“海上回来,第一批转运鱼,赵六签。”
小宝抱着本子站在旁边,点头点得认真。
“海上来的,也要登记。”
赵小六照写,写完才让开门房线,春生和石头已经抬起第一筐,筐沿刚离木板,楚辞伸手拦了一下。
“筐底垫草,冰先铺,别堆尖。”
春生赶紧把筐放回木板上,手掌还护着筐边。
“嫂子,我刚才没压。”
楚辞低头验鱼,鱼鳞完整,鱼眼透亮,鱼腹没破,才往旁边让开。
“送副库,不进主库,老憨没回来前,刘二先看冰。”
陈富贵从大队部跑来,看见第一筐大黄鱼,脚步在泥地上乱了一下。
“这得多少?”
楚辞没有抬头,手里的铅笔已经落到账纸上。
“富贵叔,今天大队部不许闲人进,村里有人问,就说探海回来,鱼进冷库,数等过秤。”
陈富贵忙点头,手往小本上按。
“我记下。”
小宝把本子抱紧。
“妈,数不能乱说。”
楚辞应了一声。
“对。”
第二批船靠上时,码头外多了人,两个外村鱼贩站在老柳树那边探头,张根把自行车横在路口,车把正好挡住进村那条土路。
“买鱼去红星饭店问,不进码头。”
其中一个赔着笑,脚尖还想往里挪。
“我们就看看,这么多船回来,听说是大黄鱼。”
张根抬眼问他。
“谁说的?”
鱼贩嘴一紧,笑也收了半截。
“路上听的。”
王大海扛着竹竿从楚辞号下来,裤脚还在滴水,话已经落过去。
“路上听的,就回路上去。”
那两人看见王大海,不敢再往前凑,低着头退回老柳树外。
铁牛抱着一筐鱼上岸,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楚辞扫了他一眼,他忙把筐放稳。
“嫂子,我没摔。”
陈江海最后下船,衣袖上沾着鱼水和油灰,他没有先问斤数,只看楚辞。
“冷库通了吗?”
楚辞把账纸翻过一页。
“老憨和刘二先过去了,马建国让副库门开小口,铁桶已铺冰,王德发那边只知道备秤和冰,不知道鱼潮。”
陈江海点头,目光落到一筐筐大黄鱼上。
“先分三级,尖货,合同货,散货。”
楚辞把账纸递给他。
“尖货留迎宾楼二百斤,军区四百斤规格预留,金陵饭店和省水产公司按品相分,红星饭店吃散货和中上货。”
铁牛听得眉头打结。
“这么多鱼还分?”
小宝替楚辞答得快。
“不分,就把一块八五卖成一块二。”
铁牛看着小宝,半天没接上话。
小宝把本子一翻。
“学费教的。”
大柱在旁边笑了一声。
“铁牛,你教出师了。”
楚辞没让人笑久,抬手点人。
“大柱盯卸鱼,铁牛记筐,韩二跟王叔按大小分鱼,春生石头抬筐,阿毛补缆后去门房,不许靠鱼堆。”
阿毛刚要点头,楚辞又问。
“为什么?”
阿毛低着头,答得老实。
“我嘴还没过完。”
楚辞在名单边添了一笔。
“知道就好。”
韩二跟着王大海蹲在筐边,手指不碰鱼肚,只看鱼眼和鳞片。
小宝蹲在旁边,小声问。
“这个够不够迎宾楼?”
韩二看了一条,又把鱼尾轻轻拨正。
“够长,鱼腹没伤。”
王大海问。
“还有呢?”
韩二想了想。
“鳞片差一点,放金陵饭店也稳,迎宾楼先挑更齐的。”
王大海点头。
“这句算整句。”
小宝伸手。
“海蛎两个。”
韩二愣了。
“为啥两个?”
小宝一本正经。
“潮字一个,整句一个。”
韩二想反驳,又看见楚辞在旁边记账,只能认下。
“洗干净。”
第一批鱼进冷库后,王德发的人到了,小张骑车到老柳树外,按规矩登记,进门房后没往鱼堆看,只把纸递给楚辞。
“王经理让我问一句,红星的冰和秤已经备好,今天能不能接一批探海货?”
楚辞把纸看完,转头问陈江海。
“先给红星多少?”
陈江海说得利落。
“五百斤中上货,价按一块二,另外三百斤散货按九毛,今天只走红星,不动迎宾楼正货。”
小张听见五百斤,脸上的喜色差点没压住。
“现款带了一千,多退少补。”
楚辞看向陈江海。
“红星饭店先过秤,钱当场清,条子写明探海货,不写首批。”
小张连忙点头。
“王经理交代了,不碰迎宾楼首批字眼。”
陈江海把一筐中上货的位置往旁边指了指。
“告诉王德发,今天红星先吃一口,嘴要严。”
小张把话接住。
“后厨今天换人,马小顺调到前头洗菜,不沾后巷。”
楚辞点头。
“线先收,别再放。”
红星饭店的货刚装上三轮,老柳树外又来了公社的人。
老赵骑着车,气还没顺匀就先喊。
“王主任让我问,南湾村探海回港没有?”
陈富贵忙迎上去。
“回了,鱼进冷库。”
老赵看见码头上堆起的鱼筐,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
“王主任说,若有鱼回来,留两条样鱼,他下午从县里回来要看。”
楚辞问。
“县里有结果?”
老赵摇头。
“我不知道,主任只说,他找了分管领导,吴志强今天没在办公室坐稳。”
陈江海看向楚辞。
楚辞把两条规格齐整的大黄鱼单独放进小筐。
“给王主任留样,不收钱,写公社验看样鱼,不入销售。”
老赵忙摆手。
“主任说不能白拿。”
楚辞把筐盖压好。
“不拿走,只看样,若要带走,按红星价开条。”
老赵笑了。
“这规矩,主任听了又要说好。”
老赵刚走,张根从村口跑来。
“海哥,胖金水的人在镇口打听,问南湾村是不是捞了大黄鱼潮。”
陈江海问。
“谁?”
“刘三没露面,是胖金水收购站一个小伙计。”
楚辞把账纸合上。
“让他听见一半。”
张根没懂。
“哪一半?”
陈江海看向冷库方向。
“听见我们有鱼,听不见多少,听见红星收货,听不见迎宾楼和军区。”
楚辞接上。
“再让他看见十九匹转运船。”
张根眼睛亮了一下。
“让胖金水知道捕运分离跑起来了?”
楚辞说。
“他越急,越会去找吴志强。”
陈江海补了一句。
“吴志强今天未必敢见他。”
傍晚前,红星饭店的货过完秤,五百二十斤中上货,三百一十斤散货,共计九百零三元。
楚辞收钱时,先数十块,再数五块,一张张铺开,小宝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铁牛凑过来。
“小宝老师,这得写多少字?”
小宝答得认真。
“写不完。”
楚辞把钱入账,收货条夹好。
“今天算不上大账,明后天才是。”
陈江海看着冷库方向。
“总数估出来了吗?”
大柱拿着湿纸跑来,纸边被水洇开,字歪得厉害,数却没漏。
“海哥,粗数出来了,红星走了八百三十斤,冷库还有五千六百多斤,船上碎货另有二百来斤。”
铁牛这回没敢喊,只把嘴捂住。
小宝替他小声说。
“发财了。”
楚辞看向陈江海,铅笔停在账纸上。
“这还算不上最要紧的。”
陈江海问。
“什么最要紧?”
楚辞把尖货那一栏圈住。
“迎宾楼二百斤,军区四百斤,今天一趟就能预留出来,四条线第一次真的能同时跑了。”
门外,张根又带回一张纸,脸色却不轻松。
“嫂子,王经理急信,刘三刚进县商业局,走的是正门。”
他把纸递到楚辞手边,喉头动了动,才把后半句补上。
“门口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