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无名却缓缓拾起身旁那把旧二胡。
摩挲琴身，凝视良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柔的笑。
“天机楼主，我要一颗幻梦丹。”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梦里一声低唤。
“已有几十年没见她了……也不知她如今，可还爱听我拉这支曲子？”
话音未落，四下骤然死寂。
天剑无名，竟弃化神丹于不顾，只求一梦相逢？
众人脑中嗡鸣，一时失语！
……
原本袖手旁观的李存罡，此时双目微亮，脱口赞道：“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无名道友！”
“真胆魄！”
面对化神丹这等逆天机缘，还能守心如初，不为所动——
放眼天下，掰着指头也数不出五人！
不要通天之路，偏择归梦之途。
这份决断，比斩山断岳更见锋芒！
……
张三丰怔了一瞬，随即颔首，神色转为敬重。
他心头震动，却毫无异议。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人各有命，心各有念，岂能以己度人？
……
邀月亦悄然动容。
她蓦然忆起公子李长生曾吟过的那句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无名丧妻之后，剑势尽敛，形销骨立，险些沉沦终生。
今借公子奇术入梦相见，何错之有？
李寒衣垂眸轻叹：“世间至烈者，非刀剑，乃痴心；最不可负者，亦是此心。”
……
按李长生定下的铁律：凡登剑神榜第七，便可于天机楼任选一件宝物。
旁人作何想，无关紧要。
他一点头，李寒衣即刻奉上幻梦丹，双手递至无名面前。
无名接过丹丸，指尖微暖，眉宇间郁结尽散。
“多谢天机楼主。”
“劈开桎梏，登临天人，的确令人心驰神往。”
“可比起见她一面……我宁可多等百年。”
“诸位，莫怪我俗气。”
丹药入手，侠客岛张三立刻会意，又抽出一张银票双手呈上。
“天机楼主，第四问！”
“敢问若在侠客岛上布一座聚灵大阵，最多可供几人突破天人之境？”
前三问为苍生而问，这一问，只为他自己与兄长！
侠客岛财雄势厚，兑三四颗破镜丹不在话下。
可岛上陆地神仙强者，不下二十有余——哪怕真有四颗化神丹，轮也轮不到他们兄弟头上！
唯有筑阵蓄势，待二人臻至陆地神仙圆满，方有一线登顶之机！
此问一出，满场陆地神仙皆屏息侧耳。
丹药虽快，虽稳，终究是一锤定音，再无回头路。
阵法大有玄机！
一旦落成，便如长鲸吸水，昼夜不息地攫取八方灵气。
足可支撑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源源不断供给武者修行所用。
眼下唯一悬而未决的，便是这聚灵阵的实际效力究竟几何！
众人目光灼灼中，李长生伸手接过银票。
语气沉稳：“侠客岛本就灵脉丰沛，远胜寻常山川。”
“若此阵真正运转，每隔三年、十年、五十年、三百年——皆能凝出足够破境天人的磅礴灵气！”
“其实尚有第五次聚气契机，但耗时至少千载。”
张三指尖一滞，“第五次……竟要千年？”
直接换化神丹？他与李四连边都沾不上。
这才急着打听阵法底细，盼着露出一丝转机！
可照这般推算，轮到他俩登临天人之境，这座巨灵阵怕是要吞吐百万年光阴。
还争个什么劲儿？
四周江湖豪客也炸开了锅：“这聚灵阵太吓人！一座阵眼，竟能托举三位陆地神仙圆满者踏碎虚空！”
“哪有这么轻松？侠客岛灵气本就充盈，尚且要熬这么久，换个地方，怕是万年都不够！”
“各有各的道，难说高下！”
聚灵阵，胜在群策群力，多人同修，灵气绵延不绝，修行速度翻倍跃升；
唯独门槛高、周期长。
化神丹倒是立竿见影——可一丹一人，用完即废，再无半分余韵。
真正左右为难的，终究是那些站在陆地神仙巅峰的强者；旁人？压根掏不出百万两银子买个念想。
不多时，喧哗声渐次低落。
……
这时，李四已缓过心神，再度开口。
“天机楼主，第五问！”
“敢问参透我侠客岛上的《太玄经》，究竟能得何等造化？”
阵法与丹药都与他们无缘，眼下只剩这门人人可触、却无人能解的功法了！
原先是张三想问《太玄经》全文精义，可念头刚起便压了下去——天机楼主向来惜字如金，岂会替人逐句注解？
于是李四抢在前头，把话挑明。
他虽一根筋，却懂这是最后一线指望。
当即深深一揖：“恳请楼主明示！”
李长生收妥银票，声调不疾不徐：“《太玄经》确属天人级功法，玄奥深邃，非同凡响。”
“纵使穷尽毕生参悟透彻，顶多是让修行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单凭它硬闯天人关隘？难于攀天！”
张三、李四闻之，如遭雷击，心头轰然震荡！
“《太玄经》果真是天人功法？！”
“怪不得我们枯坐三十年，仍似雾里看花！”
往日只觉此经晦涩难解、字字如锁，却从不知它竟是凌驾于人间武学之上的天阶真传！
……
人群里，花满楼默默攥紧袖角，心潮翻涌：
“天人之境，已绝迹千年，侠客岛上竟藏有天人功法？”
“当真骇人听闻！”
陆小凤压低嗓音：“天机楼主早提过，岛上灵气浓得能凝成露珠。”
“说不定……此处本就是某位天人遗世隐居之地。”
来天机楼，真是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
九州江湖任何秘辛真相，他们永远比别人早一步听见风声！
痛快！
二人身侧，立着一道白衣如雪、黑剑垂鞘的峻拔身影——
正是剑神西门吹雪。
可他始终缄默不语。
他只在意一件事：剑神榜前五，究竟是哪五柄利刃？
……
张三交易既毕，极是知趣地抱拳一礼：“天机楼主，您先忙！”
“我兄弟这就告辞！”
李四亦拱手作别：“告辞！”
今日所闻，震耳欲聋，惊世骇俗！
须立刻飞鸽传书，禀明两位岛主，片刻耽误不得！
……
天机楼内，不少武者原本摩拳擦掌，打算趁此良机刨根问底，探一探那些尘封多年的江湖秘辛。
可念头刚起，又猛地一滞！
眼下楼中赫然坐着好几位屹立大陆巅峰的自强者！
连那些活了百载、踏碎山河的老前辈都尚未启齿，他们哪敢抢着发问？
反复掂量之后，四面八方赶来的武者纷纷按捺住躁动，静默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