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英国北部那潮得发黏的冷气依旧没散。
鞋底踩在小镇的石路上，水声发闷。
跃动哥莱姆停在镇口。
陆渊下车，目光微微眯起，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街道两侧是典型的英国乡镇联排小屋，灰黑色的石砖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奇怪的是每一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可屋顶的烟囱却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外吐着灰白色的烟柱。
“这意思是，整条街的五百多口人，现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的壁炉旁，老老实实地喝着下午茶？”
陆渊撇了撇嘴，“顺便在自己家里排着队等死？”
“一个多小时。”
从后面那辆被某个好心学会赞助的破旧摩托车上跨下来，巴伦抹了一把雨水，那张脸上写满了罕见的疲惫。
“我们绕了三次山口两次桥洞，最后还是从原路进来，这里的空间有问题。”
他抬手指向前面那栋旅馆。
“他们跟我说，这种被黑魔法深度侵蚀的屋子，走廊的长度会随着你的心跳变长。”
“原本在左边的门等你回头时会跑到右边，甚至你以为通向二楼的楼梯，爬到一半就会把你送进满是老鼠的地窖。”
“你信么？伙计，反正作为一个唯物主义雇佣兵，我是不太相信的。”
陆渊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沉默两秒。
“英国鬼屋还自带循环副本？”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吧。”
陆渊来到门前，抬手一推。
吱呀一声，毫无阻力地推开。
里面是狭长走廊，煤气灯一盏接一盏。
墙纸起皮，还有刺鼻的霉味和腐臭。
闻起来好似有人把糖浆和尸水拌在一起，放了三天。
陆渊走了十几步，停下。
走廊尽头，还是那扇剥皮木门。
巴伦站在他后面，脸没什么表情：“我现在有些信了。”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身后的门，不见了。
“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副本设计师挺缺德，生怕游客找得到厕所。”
刚说完，一道银白光芒从天花板缝隙里钻下来，落地时化成一头半透明的银狐，尾巴一甩，脚边洒出细碎荧光。
巴伦那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这是艾萨克的守护神！看来外面的魔法结界他们已经撕开了一条缝。”
银狐没回头，抬爪往左边墙上一拍。
原本完整的墙纸起皱，裂开一道窄门，门后竟是另一条楼梯。
陆渊挑眉，“远程导航还能带AR实景标记，老头这业务能力比魔法部强多了。”
银狐耳朵动了动，懒得理他，径直往下走。
两人跟上。
楼梯越往下越冷，到了拐角处，亚古鲁忽然出现在陆渊腰间接连闪了几下。
“怎么了？”巴伦问。
“恶意，很浓的恶意。”
陆渊抬手按住腰侧，眼皮微垂：“是两股恶意缠在一起。也许是伏地魔的那魂器和涂君房的三尸。”
巴伦有些头疼，他发现现在画风越来越奇怪了。
自己一个雇佣兵，怎么成了魔法世界的鬼屋探险者了？
“融合成功会怎样？”
陆渊迈步继续下楼，语气倒还淡定。
“不清楚，但一般反派把两种危险玩意儿往一块焊，结局都不会太文明。”
楼梯尽头是一间客厅。
壁炉还燃着火，木柴噼啪作响。
屋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对劲。
一个胖男人缩在沙发角，眼神直勾勾盯着前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让他死…他抢了我的店，让他死…”
另一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抓着自己脸上的皮，指甲缝里全是血丝，嘴唇却在抖。
“我不要老…我不要皱…再给我一点，再给我一点…”
靠窗的小女孩抱着膝盖，额头顶着玻璃。
“妈妈开门…妈妈别把我关在外面…”
巴伦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迈。
屋里的火不暖，反而烤得人胸口发堵。
陆渊扫了一眼，走过去伸手在那胖男人眼前打了个响指。
没反应。
眼珠都不转一下。
“被勾出来了。”他看着那男人的眼白。
“欲望和恐惧被拽到表面，人还活着，魂已经让人掏了个洞。”
小女孩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往角落缩，似是看见了什么。
可她双眼直视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巴伦喉咙里挤出一句脏话，往后退了一步。
陆渊回头看他。
“你也开始了？”
巴伦没嘴硬，额头已经见汗，呼吸也沉了。“这里不对。不是精神压迫…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强行把我不想看的东西一掀出来。”
他顿了顿，咬肌绷紧。
“我能听见他们…”
屋里那几个人明明还在各说各的，可巴伦像是同时听到了上百道声音，耳膜都快被撑裂。
陆渊走回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巴伦身体一震，一道热流从头顶灌到脚底板，耳边那些絮絮叨叨的幻听竟短暂散开了。
他抬头。
陆渊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封印能量。
“清醒点。”
巴伦喘匀了半口气，盯着他看了两秒，居然还有心思回一句谢谢。
陆渊重新看向那几个被困住的居民。
银狐蹲在壁炉边，身上的光已经黯了些。
短暂的安静后，那胖男人忽然抬起头，眼珠里爬出细细黑线。
“你也有想杀的人吧？”
白发女人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
“你不想老，不想死，不想失去力量…”
小女孩缓缓转头，脸上全是泪，唇角却撕开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哥哥，你妈妈有没有丢下过你呀？”
空气里，隐约响起一声轻笑。
“涂君房。”
没有回应。
壁炉里的火窜高了一截，整间屋子的影子同时拉长，恰似无数条黑手。
巴伦咬着牙，“他在试探我们。”
“嗯。”陆渊活动了一下手腕：“而且试探得还挺贱。”
他往前挡在巴伦和那几个居民之间。
“你留在这。”
巴伦皱眉，“你一个人进去？”
“你现在这状态，进去等于给他送自助餐。”
看着他的背影，巴伦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还是点了头。
“你最好快点。”
陆渊抬手比了个OK，走到客厅尽头那面镜子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色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