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今天已经发了三次呆了。”
凌燕青端着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李长生手边。李长生坐在屋檐下,眼睛盯着菜地里的白菜,但目光是散的,根本没在看白菜。
“有吗?”他接过茶杯。
“有。第一次是在早上喝粥的时候,您盯着粥看了半刻钟,粥凉了都没喝。第二次是在浇菜的时候,您把水浇到了院墙上,白菜一点没浇到。第三次就是现在。”凌燕青认真地说,“师父,您在担心什么?”
李长生喝了一口茶,没说话。他在想黑袍人,想凌燕红。那个和凌燕青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到底想要什么?杀他?不,她有机会动手,但没动。试探他?她已经派了三批人来了。报复他?让他生不如死?可她到底恨他什么?就因为八百年前他救了一个婴儿,没救另一个?
可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了。
“师父。”凌燕青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您是不是在想弟子姐姐的事?”
李长生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越来越会读心了。
“嗯。”
“弟子也在想。”凌燕青低下头,“弟子在想,如果当年您知道还有一个婴儿在火海里,您一定会救的。”
李长生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救了弟子。”凌燕青抬起头,“您不认识弟子,还是救了。您心软。”
李长生没有反驳。他确实心软。收凌燕青是因为心软,收赵铁牛是因为心软,收林小婉也是因为心软。连那个话痨周不语,也是因为心软。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但您不记得了。”凌燕青继续说,“您连自己屠没屠幽冥宗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火海里到底有几个婴儿。所以弟子觉得,姐姐恨您,恨错了人。”
李长生放下茶杯。
“恨错了也是恨。”他说,“她不会因为恨错了就不恨了。”
凌燕青沉默了。
“燕青。”
“在。”
“你姐姐现在做的事,不只是针对我。她在针对整个长生观。那三个来试探的人,如果那天铁牛没挡住,她会怎么做?杀了你们,留我一个人?还是把你们都抓走,让我看着?”
凌燕青脸色变了。她没想过这个可能。
“师父,您的意思是……”
“她在找我的软肋。”李长生站起来,“你们就是我的软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铁牛正在扎马步,听到这句话,拳头握得咔咔响。林小婉正在炼丹,手里的白菜叶子掉在了地上。柳明远正在画阵法,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师父。”赵铁牛站起来,“俺不是软肋。俺是拳头。”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你能扛元婴境巅峰两掌,能扛化神境吗?能扛地仙境吗?”
赵铁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你们要变强。”李长生环顾所有徒弟,“强到没有人敢拿你们当软肋。”
【叮!凌燕青脑补‘师父在激励我们变强,是为了保护我们’,脑补值加四百。】
【叮!赵铁牛脑补‘师父说我们是软肋,是因为在乎我们’,脑补值加三百五十。】
【叮!林小婉脑补‘师父担心我们受伤,我们要变强’,脑补值加三百。】
【叮!柳明远脑补‘师父在布局,他要让我们成为不可撼动的力量’,脑补值加四百五十。】
李长生看着系统余额从一万零七百涨到一万一千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只是担心。但徒弟们总能读出“激励”“在乎”“布局”来。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师父。”凌燕青叫住他。
“嗯。”
“弟子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失忆这件事,除了弟子,还有谁知道?”
李长生想了想。黑袍人知道,系统知道,他自己知道。凌燕青是唯一一个他亲口承认过的徒弟。
“只有你。”
凌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李长生走进屋,关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袍人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失忆,知道他没那么强。但她不确定。所以她一直在试探。她派药王谷的人来,派散修来,派死士来。她想看他出手,想看他露出破绽。只要他有一次没藏住,她就赢了。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记忆回溯功能,使用后我能恢复多少记忆?”
【第一次回溯可恢复约百分之三十的记忆。后续回溯需要更多脑补值。】
“百分之三十……够吗?”
【未知。但建议尽快使用。敌人越来越强,宿主需要恢复实力。】
李长生闭上眼睛。他不敢。不是怕疼,是怕看到真相。万一八百年前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呢?万一黑袍人恨他,是应该的呢?
“再等等。”他说。
【宿主已经等了八百年。】
李长生没有回答。
傍晚,柳明远在后山布好了追踪阵。他在封印周围画了整整一圈符文,用朱砂画的,每一笔都极其认真。周不语蹲在旁边看,嘴一张一合,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不语师兄。”柳明远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你能不能对着这个阵法说一句‘显形’?”
周不语愣了一下:“为啥?”
“你的言灵体。你说的话,有一定概率影响现实。如果那个人再来,你说‘显形’,追踪阵可能会更容易捕捉到他的气息。”
周不语咽了口唾沫,对着阵法张开嘴:“显形。”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阵法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行了。”柳明远点头,“有效。”
周不语咧嘴笑了:“弟子的言灵还挺好用的。”
“嗯。但下次别乱用。你灵力不够,用多了会晕。”
周不语赶紧闭上嘴。
晚上,赵铁牛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林小婉新炼的疗伤丹,一颗一颗地数。一共二十颗,够他用一阵子了。他把丹药装进一个小布袋,系在腰带上。
“二师兄。”林小婉走过来,“你带这么多丹药干嘛?”
“备战。”赵铁牛拍了拍腰间的布袋,“下次那个灰袍人再来,俺要吃一颗打一拳,吃一颗打一拳,打到他爬不起来。”
林小婉想了想:“那你得吃多少颗?”
“不知道。”赵铁牛憨笑,“但小婉你会炼,俺不怕不够。”
林小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摆弄丹炉:“那我多炼点。”
远处山巅,黑袍人站在老松树下。她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玉简里是今天探子传回的消息:李长生说徒弟们是他的软肋。
“软肋……”她喃喃自语,“李长生,你终于承认了。”
她收起玉简,看向长生观的方向。月光下,那座破道观安静得像一座坟。但她知道,里面住着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和一群越来越强的徒弟。
“主上。”身后的人低声说,“药王谷的沈千秋回话了,他说他不敢再去了。”
“废物。”
“那我们去哪找帮手?”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找了。我自己去。”
“主上要亲自出手?”
“不是出手。”黑袍人转身,“是去看看。看看那个老东西,到底在装什么。”
她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只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
长生观里,李长生翻了个身。他梦到了火。漫天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人在哭,有婴儿的哭声。他想冲进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拼命伸手,够不到。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喘气。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凌燕青在屋顶上守夜,抱着剑,闭着眼睛。一切都很安静。
李长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个梦,太真实了。火,婴儿的哭声,伸出去却够不到的手。
“系统。”他声音沙哑。
【在。】
“那个梦,是记忆吗?”
【可能是。记忆封印松动时,部分记忆会以梦境的形式出现。】
李长生沉默了很久。
“火海里,有几个婴儿?”
【记忆碎片不完整。无法确定。】
李长生闭上眼睛,没有再睡。他坐在黑暗中,等着天亮。
窗外,凌燕青睁开眼,看了一眼师父的房间。灯没亮,但她知道师父醒着。她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师父一定在想很重要的事。
她握紧剑柄,继续守夜。
【叮!凌燕青脑补‘师父深夜未眠,是在谋划大局’,脑补值加四百。】
屋里,李长生听到系统提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没有谋划大局,他只是在害怕。怕那个梦是真的,怕火海里真的有两个婴儿,怕他真的只救了一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八百年前到底做过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系统。”
【在。】
“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