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等七人住进后山后的第三天,凌燕青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这些人每天按时起床,按时打扫院子,按时给李长生请安,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账房先生在屋里打算盘,木匠在院子里刨木头,乐师坐在后山吹笛子,厨子在厨房里忙活。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师父。”凌燕青站在屋檐下,手按剑柄,“弟子有话想说。”
李长生正在喝粥,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
“新来的那七个人,弟子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正常了。”凌燕青压低声音,“一个正常的求道者,不会一进门就开始打算盘、刨木头、吹笛子。他们像是在扮演某种角色。”
李长生放下碗,看着院子里忙碌的那几个人。账房先生坐在门槛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木匠在锯一块木头,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乐师坐在后山的石头上,笛声悠扬。厨子在厨房里切菜,刀声均匀得不像是在切菜,像是在敲鼓。
他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周围存在异常灵力波动。来源:七号目标(账房先生)、八号目标(木匠)、九号目标(乐师)、十号目标(厨子)。建议宿主提高警惕。】
李长生的手顿了一下。四个人有异常灵力波动,那另外三个呢?柳明远和那兄弟俩呢?他看向柳明远。柳明远正坐在院子角落看书,头顶的白雾里飘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在翻动,看起来很正常。再看那兄弟俩,两人在练剑,一招一式虽然生疏,但没有异常灵力波动。
“燕青。”他开口了。
“在。”
“你觉得哪几个有问题?”
凌燕青想了想:“账房先生、木匠、乐师、厨子。那四个人太刻意了。”
李长生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先别打草惊蛇。”他站起来,抱起黑猫,“让他们演。”
“是。”
柳明远从院子角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一眼凌燕青,又看了一眼李长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
“师父,学生有一事请教。”
“说。”
“学生这几天观察道观的布局,发现院墙上的符文和后山石碑上的符文是同一种。学生想请教,这些符文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这书生,观察力不错。
“封印。”
“封印什么?”
“不知道。”李长生说,“不记得了。”
柳明远没有追问。他翻开手里的书,指着其中一页:“学生查了古籍,这种符文叫镇魂印。是用来封印人的,不是封印妖兽。被封印的人,通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罪大恶极,被镇压在下面。另一种是自愿封印自己,为了压制体内的某种东西。”
李长生手里的猫叫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猫,猫也抬头看着他,绿眼睛一眨不眨。
“你觉得是哪种?”他问。
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觉得是第二种。”
“为什么?”
“因为石碑上的符文虽然是镇魂印,但笔画有细微的改动。正常的镇魂印是向下镇压,这个符文是向上引流。它不是要把下面的东西压住,是在把下面的东西引到上面来。”柳明远推了推眼镜,“地下的封印核心,和地上的某个人,是连着的。”
李长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抱着猫往后山走。凌燕青跟在他身后。柳明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后山的石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符文比前几天更亮了,像是在呼吸。李长生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石碑上。烫,比昨天更烫。掌心下面的温热变成了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碑里面烧。
【封印完整度:百分之八十六。较昨日下降百分之一。】
“师父。”凌燕青蹲在他旁边,“您的手在抖。”
李长生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烫。
“明远。”
“学生在。”
“你说的那个向上引流,是什么意思?”
柳明远想了想:“意思是,这个封印不是为了把下面的东西封死,是为了把下面的东西引到上面来。上面的那个人,就是容器。”
李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谁是容器?”
柳明远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李长生,又看了一眼石碑,低下头。
“学生不知道。”
李长生知道。他在撒谎。这个书生已经猜到了,但不敢说。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吃饭。”
柳明远跟在他身后,脚步很重。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凌燕青走在最后面,手按剑柄,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石碑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
晚上,凌燕青没有守夜。她坐在屋顶上,但眼睛盯着的是后山那几间新收拾出来的房间。账房先生的灯还亮着,木匠的灯也亮着,乐师和厨子的灯都亮着。四个人,四盏灯,都没睡。
她跳下屋顶,轻手轻脚走到后山,蹲在账房先生的窗外。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节奏很均匀。但凌燕青听出来了,那不是算账的声音,是某种暗号。她记下了节奏,退到暗处。
木匠的房间里传来锯木的声音,但锯的不是木头,是空气。乐师的笛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但凌燕青听出来了,那首曲子里藏着另一个旋律。厨子的厨房里,刀声还在继续,但厨房的灯早就灭了。
凌燕青回到屋顶,把听到的节奏、旋律、刀声在脑子里拼在一起。她不会解暗号,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会。
第二天一早,她把柳明远叫到后山,把听到的节奏和旋律哼给他听。柳明远听完,脸色变了。
“师姐,这不是暗号。”
“是什么?”
“是定位。”柳明远压低声音,“他们在用声音测绘道观的地形。算盘珠子的节奏是在测量距离,笛声是在探测地下结构,刀声是在判断墙壁厚度。”
凌燕青握紧剑柄。
“他们想干什么?”
柳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想找到后山封印的弱点。
凌燕青转身去找李长生。李长生正在菜地里浇水,听到她的汇报,没有说话。他浇完最后一棵白菜,放下水瓢,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
“账房先生、木匠、乐师、厨子,出来。”
四个人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低头不语。
“谁派你们来的?”
账房先生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顺从,眼神变得锋利。
“前辈,我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李长生看着他。他不需要答案,系统已经告诉了他。
【检测到四名嫌疑人灵力波动异常,疑似受雇于同一势力。建议宿主审问。】
“燕青。”李长生说。
凌燕青拔剑。剑光一闪,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被劈成两半,珠子滚了一地。木匠手里的锯子被震飞,插在院墙上嗡嗡响。乐师的笛子被削去一截,笛声戛然而止。厨子的菜刀被击落,插在砧板上,刀柄还在颤。
四个人脸色大变。他们一直以为凌燕青只是个元婴初期的小丫头,没想到她的剑这么快。
“最后一遍。”李长生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谁派你们来的?”
账房先生咬了咬牙,没说话。木匠低下头,乐师闭眼,厨子握紧拳头。四个人都没有开口。
“拖出去。”李长生转身,“埋了。”
赵铁牛从后山走过来,一只手拎着账房先生的衣领,另一只手拎着木匠的衣领,像拎两只小鸡。王大力跟在他后面,拖着乐师和厨子。
“等等!”账房先生终于开口了,“我说!是暗阁!暗阁派我们来的!”
李长生停下脚步。
“暗阁是什么?”
“一个情报组织。专门收集各大势力的秘密。”账房先生喘着粗气,“阁主是个女人,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混进长生观,测绘后山的地形。”
李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测绘后山?”
“不知道。阁主没说。她只说,后山下面有东西。找到那个东西,就能找到李长生的弱点。”
李长生拄着拐杖走回来,站在账房先生面前。
“你们阁主,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每次都穿着黑袍,戴着兜帽。”
李长生转头看向凌燕青。凌燕青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想起了姐姐,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也穿着黑袍,也戴着兜帽。
“放他们走。”李长生说。
赵铁牛松开手,账房先生连滚带爬跑了。木匠、乐师、厨子也跟着跑。眨眼间,四个人消失在院门外。
“师父。”凌燕青声音发紧,“暗阁阁主,会不会是姐姐?”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抱着猫走进屋,关上门。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暗阁阁主的信息,能不能查到?”
【记忆封印中。无法检索。建议使用记忆回溯功能查看。】
李长生闭上眼睛。又是记忆回溯。
窗外,凌燕青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姐曾经出现过的院门口。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
“姐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远处山巅,黑袍人站在老松树下。账房先生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
“主上,我们暴露了。”
“我知道。”
“李长生没有杀我们。”
“我知道。”
黑袍人看着长生观的方向,月光下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比以前更谨慎了。”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换个方式。继续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