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璋捻着胡子微微笑了。
他当然清楚,是太子对周慎行不满了。
戴思恭不愿意背后落井下石,是个君子。
朱元璋又问道:“最近药方又调整了?”
“是的,陛下,将杜仲改为了盐炙杜仲,效果更佳。这是许启明的炮制方子。”
“哦?”朱元璋有些意外,“朕怎么听说是你的方子?“”
“陛下,臣开始用的是酒炙,是许启明提出用盐炙,事实证明,盐炙更佳。”
朱元璋微微颔首,对戴思恭十分满意。
蜜炙麻黄、盐炙杜仲,戴思恭如果都说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是他没有贪功,而是坦然说出了真相。
有这样的人给太子看病,朕就放心了。
朱元璋欣慰地连连点头:“有院判在,太子之疾无忧矣。”
戴思恭躬身道:“臣还是老了,囿于经验,过于保守了。”
朱元璋笑道:“戴卿何出此言?”
戴思恭叹了口气,回道:“当初许启明给太子的背后用膏药,老臣和他辨证了几次,才终于同意使用,事实证明,膏药起到了很好的辅助作用。”
“其实用膏药老臣也是思虑过的,但是顾虑直接刺激心脉,太子体弱无法承受,就没敢用。”
“现在回过头看许启明的第一副膏药方子,其实十分稳妥,并没有多少凶险。”
朱元璋微微颔首,关于膏药的争论他一开始就知道。
戴思恭最开始不同意用的,也是和许克生辨证了几次,才勉强同意用一副看看效果。
没想到对戴思恭影响这么大,似乎都影响信心了。
朱元璋鼓励道:“戴卿,还是你的经验更丰富,你看的病人比他见过的人都多,你尝的药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戴思恭急忙起身道:“臣愧不敢当!”
朱元璋劝慰了几句,又问道:“戴卿,太子还需要多久能痊愈?”
戴思恭额头出了细汗,“陛下,臣和许启明多次讨论后续的治疔,一致认为这个夏天至关重要。”
“哦?戴卿,你们为何这么认为?”
朱元璋手扶御案,探过身子。
“禀陛下,太子得过两次重疾,生背痈、得风寒,一次是秋天,一次是冬天。夏季阳气充盈,此刻人体腠理开泄、气血趋于体表,正可用天地之阳气消弭邪气。
一句话说的朱元璋不断点头,”朕知道,这就是冬病夏治。”
戴思恭点点头,“陛下,正是如此。”
朱元璋沉思片刻,“有没有写出详细的——计划?”
他清楚地记得,一般人喜欢用“方略”,而许克生却喜欢用“计划”这个词。
戴思恭回道:“禀陛下,臣和许启明商讨了一个计划,已经呈给了院使。”
朱元璋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戴思恭以为君臣问对已经结束,便拱手告退。
朱元璋却又问道:“太子最近两晚寤寐不宁?”
“是的,陛下,太子殿下反应难入寐,寐则易醒。”
“戴卿,该如何治疔?”
“禀陛下,现在御医尚有争议。有的建议开安神的方子,有的认为不能开药。”
“戴卿如何认为?”
“臣建议不开药方,太子年前至今,一直在服药。可以不吃的药,臣建议不吃。”
“戴卿认为该如何治疔?”
“臣建议睡前温水沐浴,保持寝殿周围的安静。”
朱元璋点点头,这个法子可行,尤其是洗温水澡,有助于睡眠。
“许克生如何说?”
“禀陛下,许启明尚且不知道太子殿下不得眠。”
朱元璋当即下旨:“传许克生入宫。”
他又对戴思恭道:“戴卿,等许生进了宫,你们先将夏天医治的方略完善一次,直接呈给朕。”
戴思恭急忙躬身令旨:“臣谨遵圣谕!”
别过董百户,许克生慢悠悠进了教室。
刚在座位上坐下,邱少达就来了,趴在许克生的桌子上,神秘地说道:“老许,你听说了吗,苏杏禾生病了,闭门谢客呢。
“哦。”
许克生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一丝波澜。
“我觉得是被你气的。”邱少达贼笑道。
“胖达,你要去探望?”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
苏杏禾做的是服务业,什么样子的变态都会遇到,如果气性这么大,她早就被气死了。
邱少达摇摇头,”我才不去。去也见不到人,白花钱。”
显然,他很理智。
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听说曹大铮约了几个同学,准备放学后去探望,已经开始写诗了。”
“就写诗?没其他礼物?”许克生疑惑道。
“当然,他们又没钱。”邱少达笑道。
许克生也忍不住笑了,曹大铮虽然整天咋咋呼呼的,但也是个单纯的读书人,还没经历社会的毒打,保持了天真和烂漫。
他看了一眼窗外,第一节课的先生已经来了。
“先生来了。”
邱少达也看见了,急忙起身回了座位。
不少同学也跟着坐正了,摆出书籍文具。
曹大铮像木桩子一般戳在座位上,大声叫嚷:“许启明,别老拿先生来吓唬我们,一个招连用两次就烂了。
,7
当他发现大家伙都安静地看着他,才察觉事情有点不对。
回过头,先生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曹大铮闹了一个大红脸,急忙缩着脖子坐下。
幸好来的先生是讲《易》的,老先生性格很好,说话慢条斯理,永远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先生只是看了一眼曹大铮,就缓缓道:“开始上课吧。”
《易》属于读起来朗朗上口,但是真正理解起来又特别艰深的一本书。
科举用的教材,是程颐的《伊川易传》和朱熹的《周易本义》。
老先生对这两本书早已经掌握的滚瓜烂熟,如入化境,其中的观点随手拈来。
老先生上课完全属于自”,这话妙!妙哉!”
”,嗯,有意思!”
至于为何很妙,有趣在哪里,先生很少细说。
有同学询问了,先生就让学生自己去感悟。
上他的课最辛苦,开始学生还试图跟上他的节奏,但是很快就绝望了,因为跟上了也大部分都是先生在自说自话。
完全不听也不行,先生水平还是有的,偶尔蹦出几句话,就是十分经典的解析。
每次上他的课,许克生都是将《伊川易传》、《周易本义》的映射内容背熟了,一边忍着先生的感慨,集中注意力,偶尔有几句讲解,就迅速记录下来。
一节课下来,学生都感觉十分辛苦,许克生中午没有午睡,听的昏昏欲睡,可是又不敢真的睡了。
上课睡觉是对老师的不敬,是要罚站、罚抄写的。
许克生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摸出一个小巧的陶壶,凑着壶嘴猛喝了一口。
“”
里面是泡的浓茶,虽然已经凉了,但是一样提神。
许克生突然听到先生在讲解一句话,说的挺有道理,急忙拿起毛笔,笔走龙蛇,快速记了下来。
教授突然出现在门口,轻声咳嗽了一声。
先生停下了讲课,上前询问,“教授,有事?”
教授看看教室:“许生的家人来找。”
先生十分诧异,忍不住上下打量教授,一向严守教程纪律的教授,今天是怎么了?
即便有家人来找,不该是在外等侯下课吗?
他又看向后面,“许生,去吧。
“6
先生以为是许克生家里出了什么事,教授才破例了。
同学们却都目定口呆,面面相觑,全都看向门外的教授,教授背着手,表情严肃;
大家又看向起身收拾的许克生,许克生十分从容。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许克生是在一个府学?!
许克生随时请假已经很过分了,现在家人来找,竟然让古板的教授亲自出面。
同学们谁敢让家人来学校?
即便来了,都是老老实实在校外候着,等下课了才能过来招呼一声。
你还说没背景?
你已经暴露了!
许克生起身收拾了书袋子,向先生拱手告退。
在同学们羡慕嫉妒的眼神中,他拎着书袋子,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授还在外面,许克生上前拱手施礼:“教授。”
教授很和蔼,指着前门道:“去吧,马车在外候着呢。”
不少同学伸长脖子,目送他离开,试图看看是何方的牛鬼蛇神来找许克生。
可是,他们只看到了许克生孤独的背影。
到了门外,锦衣卫的马车已经在等侯。
许克生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一名锦衣卫宣了口谕。
许克生接旨后,径直上了马车。
许克生心生疑惑,即便今天不来接,明天晚上也该入宫了。
莫非,太子病情有变?
仔细想了前几次的脉象,还有开的方子。
他否定了这个猜测。
一连推测了几种可能,最后都被自己推翻了。
最后他干脆不想了。
刚拿起书袋,掏出一本书,马车已经停在了西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