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又蹲下身去摘菜,董百户急了:“你为何不将人请出来?”
老苍头摇摇头,解释道:“百户老爷,刚才教授说了府学有规定,上课时间不见外客。”
董百户无奈,只好去一旁等侯。
这里是府学,他也不敢造次。
幸好许克生今天来了,只要等着下课就行了。
下课的钟声响了。
随着先生离开教室,屋内的喧嚣顿时扬起。
众人都在收拾东西,呼朋唤友,准备出去吃午饭。
许克生将文房四宝简单整理一下,然后站起身,舒了一个懒腰。
一个上午都在紧张地听课、记笔记,现在头昏脑胀的,迫切需要出去吃一顿美食,补补脑子,放松一下。
许克生刚走出屋,小胖子邱少达就追了上来,“老许,你昨天又请假了?”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没办法,临时有事。”
昨天董桂花没叫自己起床,然后就睡过头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府学早就放学了。
邱少达羡慕极了,“老许啊,你下次再见黄编修,帮我问问,还要人帮忙吗?”
许克生上下打量他,笑道:“邱兄,你又不缺钱,去干什么?”
邱少达一梗脖子:“不为别的,就是帮黄编修做事,我太仰慕他的才华了。再说了,多了我一个,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胖达,别这样。”
邱少达一拍胸脯:“兄弟我很能吃苦的,做事任劳任怨,恪尽职守,脚踏实地。”
许克生哈哈大笑,搪塞道:“行吧,下次我见到他就帮你问问。但是别抱希望啊。我在都是多馀的。”
邱少达突然冲后面叫道:“老彭,快点儿,就等你了。
“干什么?”许克生疑惑道。
邱少达嘎嘎地乐:“曹大铮说咱们仨是府学三骚客,今天咱们去好好喝一顿,庆贺咱们三人组的成立。”
许克生急忙劝道:“下午还要上课,不能吃酒。”
“一人一杯酒,不多喝。”邱少达摆摆手,又骚包地问道,“老许,这么叫咱们,是不是显得咱们文采斐然?”
许克生看了看他,笑道:“上次踏青你作诗像便秘。还想着作诗呢?”
邱少达早有了应对的办法:“那就提前做几首应景的!实在不行就便秘”,好坏先不说,先憋出一个大的再说。”
彭国忠追了上来,先对许克生道:“昨天的笔记,我多抄了一份,放你书袋里了。”
“多谢彭兄!”许克生急忙拱手道谢。
邱少达不满地嚷嚷道:“嗨,嗨!下课了,就不要聊学习了,谈点其他的吧。去吃饭,老彭一起!”
彭国忠点点头,“行,一起!去哪里?”
邱少达对吃的最了解,咽咽口水道:“贡院那里有个馆子,门脸不大,羊肉、蒸鱼都是一绝。”
彭国忠又问许克生:“许兄,一起去?”
许克生无所谓,反正也要吃饭的,“好啊,一起。”
本来约了林司吏,结果林司吏跟着县令下去巡视了,暂时没空,只能等他回来再约。
邱少达怪叫:“快点走吧,那家馆子生意太好,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许克生不由地看了一眼彭国忠,他的家境不富裕,今天的午饭对他是一个负担。
最近请假总是借他的笔记,不行就自己和邱少达请了。
没想到彭国忠神色如常,脚步轻松。
许克生这才注意到,彭国忠穿了一身新衣服,竟然是上等的松江棉布。
???
许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
彭氏族人这么给力吗,连衣服都供的这么好?
许克生三人出了校门,转身向东去。
“许相公,请留步!”
董百户叫嚷着追了过来。
许克生三人站住了,回过头看到了小跑过来的董百户。
都是老熟人了,邱少达、彭国忠纷纷拱手见礼。
许克生却暗自吃了一惊,上次见到董百户,还神采飞扬的,今天怎么如此憔瘁?
董百户和邱、彭两人客套了几句,转头看向许克生,苦笑道:“许相公,在下有急事,得麻烦你去一趟。”
许克生没有细问,爽快地答应了,“好。”
他和邱少达、彭国忠道:“抱歉,改天再一起吃酒。”
邱少达虽然遗撼,但是看董百户神情凝重,也知道事情的轻重,“老许,你先去忙。”
彭国忠也附和道:“你去忙你的。下午要是来不了,我给准备笔记。”
许克生和董百户向西走了几步,看周围没人才问道:“遇到麻烦了?”
董百户惨然笑道:“岂止是麻烦,我丢人丢大发了。”
他将遇到坑的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许克生也是开了眼了,知道官场有争斗,但是没想到下手这么快。
董百户这才刚立功几天,坑都挖好了,人也跳进去了。
董百户长叹了口气,“马夫说是久泻之症。在下在不知情的时候夸了海口,只能麻烦你帮忙走个过场。”
许克生点点头,”行,我跟你去看看。”
董百户又安慰道:“就是连累你了。不过,官府的兽医都找过了,都说治不了。估计你说治不了,他们也挑不出什么刺。”
许克生拍拍衣服,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必须去见识一番,到底是多难治的马病。”
他已经想到,不让董百户将马牵出来,肯定有坑在等着。
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他要去会一会。
锦衣卫衙门离的不远,两人步行前去。
许克生随口问道:“等我很久了?”
“还行,”董百户回道,“让门子去请你,结果进去一趟,让我在等下课。”
许克生笑道:“府学管的严,幸好是最后一节课了,不然你有的等了。”
能让教授出面叫人的,仅有腰牌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太医院出具的信牌。
这也是避免有人冒充锦衣卫,导致许克生的安全再出问题。
一炷香后,两人已经到了锦衣卫的马厩外。
站在墙外,董百户站住了,低声道:“许相公,你看了病马,开了方子就走,万万别多停留。”
董百户认真地叮嘱道。
许克生心生疑惑:“其中还有什么缘故?”
董百户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们一环扣一环,似乎不止让我丢脸这么简单。”
“哦?”许克生有些惊讶,“还想把你搞下去?”
董百户摇摇头,“我猜测,他们可能是想借机彻底搞臭我的名声。毕竟我现在没什么靠山了。”
许克生很放松,笑道:“走吧,先看马再说。”
两人进了马厩。
不远处,一个身影转身离去,飞奔去了衙门。
董百户带着许克生找到了云螭。
许克生在外面看了一眼,战马卧在干草上,骨架撑着一张皮,眼睛黯淡无神O
“病的很重,再拖下去是没几天了。”
许克生忍不住叹了一声。
作为兽医,他见到生病的动物总是心怀悲泯。
董百户打开了马厩的门,“许相公,进来吧。”
许克生走了过去,战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一动也没动。
董百户不由地叹息,“传闻这是一匹烈马,现在病的也没有精神气了。”
许克生上前仔细检查。
外面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阵阵喧哗声。
董百户心里一惊,急忙走出马厩,只见一群人涌来。
大部分都是衙门的底层官吏,但是为首的正是他的上司蓝千户。
千户身边的是他初来衙门的上司唐百户,现在两人是平级了。
蓝千户阴着脸,显然正压着心里的火。
董百户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拱手施礼,“末将拜见千户。”
蓝千户冷哼了一声,“找来了一个兽医?”
“是的,千户。”董百户躬身道,“正在马厩里查看病马。”
蓝千户一语不发,直接撞开了董百户,大步朝马厩走去。
唐百户上前拍了拍董百户的肩膀,“行啊,老董,同知自己都放弃了,你竟然还请来了神医,佩服!在下佩服!”
董百户注意到王书吏也在人群中,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董百户无暇顾及太多,只能追上蓝千户。
蓝千户站在马厩外,注意到里面一个年轻人正在掰开马嘴察看。
他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竟然如此年轻?
董金柱这个混蛋,将牛皮吹破了,就找个年轻人来糊弄了事。
“你是哪里的兽医?”
蓝千户粗声粗气地问道。
许克生起身,叉手施礼,”晚生是应天府学的生员。”
蓝千户吃了一惊,竟然还是个秀才,怪不得穿了长袍。
他的声音变得和缓:“早点开了药方,回去读书吧。”
唐百户晃悠了过来,“千户,听说董百户找来了一个神医,竟然如此年轻,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今日在下见识了。”
蓝千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唐百户装没看见,而是带着人围了上去,只是看了一眼,众人的马屁就蜂拥而上:“小郎君竟然如此年轻!”
“风流倜傥,处乱不惊,果然是神医的风范!”
“云螭有救了!”
“小郎君大功一件!”
“董百户才是首功!没有他,小神医”怎么会在这里?”
“说的是,董百户慧眼识猪!”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有的人故意笑的前仰后合。。
董百户岂能听不出他们的讽刺,气的脸铁青,恨不得上前饱以老拳,将这些混蛋全部砸倒,再踏上几脚。
许克生却没有理会,云螭有高热,本来腹泻就需要补充能量,可是明显最近食欲不好。
战马的情况有些棘手。
许克生抬起头,才看到围拢了一群人,都带着戏谑的神情,明显是来看笑话的。
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有三个将领。
一个是气的眼珠子都要红了的董百户,中间是一个蒜头鼻子的矮壮汉子,还有一个满脸轻篾笑容的家伙,不知道是何方妖孽。
许克生大声问道:“谁是云螭的马夫?”
没人应声。
众人的神情都很冷,还带着不屑。
董百户回头看了一圈,上午拦着自己的马夫正站在最后面。
马夫遇到了董百户的目光,当即转身就走。
董百户急忙叫道:“后面那位马夫,你别走啊!这儿需要你帮忙呢!”
马夫走的更快了。
董百户要出去追,却被人层层堵截:“百户,不过一个马夫,让他走吧。”
“有“神医”在,要什么马夫?”
“对,治马才是正经事!”
”
”
董百户终于爆发了,一把掐着其中一个拦路的王书吏的脖子,单手将人提溜了起来。
书吏被掐的满脸通红,眼珠子爆出,几乎无法呼吸。
周围没人劝架,都冷冷地看着。
蓝千户低声喝道:“董金柱!放下他!”
董百户还有最后的理智,随手将人甩了出去。
王书吏被人搀扶起来,喘息了几口气,上前给董百户施礼道:“小人是为了庆贺同知的爱马终于得救了,才来喝个彩。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恶了百户,请百户恕罪则个!”
董百户被他气的脑门青筋跳动,恨不得一拳将他砸成渣渣。
蓝千户在一旁喝道:“董金柱,你进去帮忙!赶紧治马!”
陈同知终于匆忙赶了过来。
刚得到马夫的禀报,董百户请了一个年轻的兽医,现在不少人去围观了。
陈同知有些不悦,知道董百户骑虎难下了,还特地派亲兵去安抚,就差明着告诉他,随便找个兽医走个过场得了。
没想到董百户请了一个年轻人,还惊动了衙门的同僚。
他只好亲自来一趟,让这场闹剧早早结束。
董百户刚立功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个敢打敢拼的虎将。
这次治马让他彻底失望了,此子言过其实,做事跳脱。
当他看到马厩外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心中的火就上来了。
老子的马都要死了,你们来看热闹?
这是当马戏看呢?
陈同知沉声喝道:“都这么清闲,没有公务要做吗?”
众人这才看到拉着脸的陈同知,纷纷叉手施礼,然后慌忙退了出去。
人群流水般退去,马厩前只留下蓝千户、董百户。
蓝千户上前拱手施礼:“同知,董金柱这厮也是一片好心,记挂云螭的病情。请了兽医前来给云螭治病。不管如何,也是他的一片孝心。”
董百户无比意外,没想到蓝千户会帮他说话。
他的眼圈红了,自闯祸以来,这是第一个帮他说话的同僚。
陈同知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也滚!”
蓝千户无奈,只好转头呵斥了一句董百户,”不能治就赶紧滚,别眈误云螭治疔,也别眈误秀才的课程。”
之后才冲陈同知拱拱手,“末将告退。”
“什么秀才?”陈同知疑惑地问道。
“同知,董金柱这厮请来了一个秀才兽医,应天府学的。”
“哦,知道了。
“末将告退。”蓝千户也“滚”了。
马厩前安静了下来。
陈同知听出来了,蓝千户强调身份,是在暗示他,今天来的兽医不是庶民,而是有功名的生员。
有功名的生员不能随便惩罚、侮辱。
陈同知走到马厩前,看到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正在里面忙碌,灰色长袍的下摆已经沾了不少污渍。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