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快被救醒,但是太子的身体状况明显差了,躺在床上,似乎又回到春节时候的状态。
想到太子前不久复发的痰疾,朱元璋无比后悔。
那个时候就该注意了。
王院使、戴院判领衔上了奏本,建议减少太子的处理朝政的时间,有更多的时间休养。
当时,他也是同意的。
但是朝廷的事情太多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忍不住想和太子商量。
而太子为了能回答他的问题,必然要花时间去了解,花心思去思索。
是自己太大意了!
如果时光倒流,他宁可让朝政荒废,也不会去麻烦太子的。
还有一件事,一度让他烦心,就是宫中出现一股流言。
自从太子复发痰疾,宫中开始谣传,正是许克生的存在,才导致太子病情不稳定。
毕竟许克生只是生员,又如此太年轻,又不是御医,甚至都不是医士。
据锦衣卫回禀,宫外的勋贵、重臣圈子也零星有了类似的传闻。
朱元璋心智坚韧,当然不会一句两句流言就信了。
戴思恭多次夸奖许克生的医术,王院使也表示认可。
太医院两个医术高超的御医都认可,许克生的医术肯定没有问题的。
这几个月的治疔,许克生也已经证明了自己。
不过是一些人对太子的病情无能为力,就开始查找替罪羊罢了。
唯一尴尬的,不过是许克生昔日“兽医”的身份罢了。
要不是太子下了领旨充许许克生继续从事医兽的行当,朱元璋早想命令许克生停止兽医的接诊了。
但是今天太子昏厥,让朱元璋对许克生的信心也动摇了。
他也担心流言进一步壮大,才决定突然考核一番,当着重臣的面。
如果表现佳,就继续用,重臣们也见证了考核,流言不攻自破;
如果表现不佳,那就交给院使、院判处理,是驱逐出宫,还是限制使用。
万幸的是,许克生回答的很好,表述的脉象和院使、院判的判断一致,药方也几乎一样。
明天的方子虽然看似凶险,用了有毒的附子,但是朱元璋也不是迂腐之人,毕竟是药三分毒。
如果前怕狼后怕虎,总是顾及药的毒性,太子的病就更不好治了。
更何况,戴院判也提了添加附子的建议,当时王院使态度含糊,虽然没有赞成,但是也没有明确反对。
许克生和大国手戴思恭不谋而合,这让朱元璋很欣慰。
至少也证明了许克生的医术是没有问题的。
前面就是谨身殿了,窗户透出明黄的烛光。
想到殿内还有堆积成山的奏疏等着自己去批阅,朱元璋感觉更累了,双腿灌了铅一般。
他站住了,看着夜色下沉静的谨身殿,一点也不想进去。
他突然拐了一个弯,朝深宫走去。
周云奇不明所以,带着侍卫跟着走,莫非陛下要去哪个妃子坐一坐?
看着洪武帝的方向,周云奇很快就明白了,陛下这是要去坤宁宫。
不出所料,朱元璋一路走到坤宁宫前。
站在台阶下,朱元璋抬头看去,坤宁宫沐浴在月华之中,黑黝黝地没有一丝灯光。
这是马皇后昔日的宫殿。
自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没有再封皇后,这里就空了,偶尔作为他召见皇族、举办宴会的地方。
朱元璋拾级而上。
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两条腿,走的很慢。
寂静的夜晚,他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
在大殿前站住,朱元璋背着手,看着漆黑的宫殿发呆。
他想起了昔日马皇后在的时光。
周云奇急忙示意宫人,去拿一个锦垫来。
陛下夜里累了,常来这里散心,每次都要靠着柱子坐一会儿,和“马皇后”
说说话。
果不其然,朱元璋靠着一根柱子缓缓坐下。
周云奇适时塞进去一个锦垫,然后退后,再退后,一直到十步之外。
朱元璋看着高大的宫门,叹了口气:“妹子,标儿的身体又不好了。”
“御医们都说他是累着了!”
“妹子,是俺没照顾好他,让孩子太累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有眼泪,才能微微露出心中潜藏的脆弱和情感。
周云奇和侍卫们远远地站着,距离恰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停了片刻,朱元璋又低声道:“可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咱也想让他早日积累经验,以后做一个一代明君。”
“妹子,你说是咱太心急了吗?”
“妹子,你说咱该怎么做?”
“其实标儿很优秀了,他仁厚爱人,做事周到,思虑长远。”
“标儿一定会是个明君,超越咱,超过历代明君,创建比贞观、比文景更好的治世。”
“6
,朱元璋絮絮叨叨,将朱标夸了一通,大儿子必将是历史上的第一圣君。
说累了,他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妹子,今天咱是真的怕了!标儿竟然咳血了————”
他的眼圈又红了,老泪在眼框里打转,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无力地靠在柱子上。
此刻他不是千古雄主!
不是可以操控臣民生死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无助的老父亲。
过了很久,他又低声道:“妹子,那些御医都是老油条,只知道推卸责任,用药四平八稳,咱将下午值班的两个废物扔进了诏狱。”
“现在太医院医术最好的是戴思恭、王院使,但是王院使有些滑头,不如戴思恭耿直,敢担责任。”
“对了,还有个许克生,之前和你说过的,兽医!”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兽医给太子治病,史书上咱占了头一份。咱都不知道以后史书上怎么写,后人怎么说咱。”
“为了标儿,咱不在乎了!”
“咱的骂名肯定不少,被人讥讽两句都不算什么了。”
“妹子,俺有预感,标儿的病就看戴思恭、许克生两个人。”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其他御医靠不住啊!不是水平不行,就是顾虑太多。也就这两个还有医家的良心。”
月色朦胧,朱元璋孤独地靠在盘龙柱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空气的爱人说话。
发泄心中的担忧,描绘对未来的期盼。
夜渐渐深了。
朱元璋终于说累了,靠在柱子上不说话,半闭着眼,看着月光下朦胧模糊的大殿发呆。
咸阳宫。
等众人都走了,许克生才最后去了公房。
今日戴思恭不在,他一个人独占一个小屋子。
少了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前辈、朋友,他感觉有些孤单。
承受的压力无法通过聊天发泄一番,刚进屋的时候甚至有些坐卧不宁的。
心中也有些担忧,戴院判不会出事了吧?
院判可是自己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一位盟友,也是一个有担当的前辈,希望他没有被洪武帝迁怒。
许克生开始研墨,准备练习书法来平复一下心情。
现在值班的御医必然在整理夜里的安排,许克生打算稍晚一点去找他们,索要近三日的医案。
过去都是戴院判拿过来,不需要他操心,今天一切都是亲力亲为了。
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
他拿起了毛笔,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竟然是王院使。
许克生急忙放下墨条,走过去拱手施礼:“晚生参见院使!”
王院使满脸疲倦,无力地摆摆手:“无需多礼。”
他递了一叠纸过去:“这是近三日的医案,你看看吧,明天自会有人来取走。”
许克生闻言大喜,正是自己要找的,急忙双手接过:“晚生谢过院使!”
王院使微微颔首:“你好好干吧,老夫去找个地方小憩片刻。”
许克生跟着送了出去,顺便问道:“院使,怎么没见戴院判?”
“院判啊,他去检查药房的药材了,明天就过来。”
“好的,晚生知道了。”
许克生放心了,戴院判没出事就好。
王院使说的药房应该是太医院下设的药房,里面都是来自全国各地最好的药材。
王院使走了。
老人挺直的腰板今晚佝偻了,过去轻快的脚步变得蹒跚,“老仙翁”一夜之间老态尽显。
许克生心中叹息,太子的病情如此凶险,纵然是王院使也害怕了。
不知道戴院判怕了没有?
看着王院使消失在夜色中,许克生回到窗前坐下。
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值守的内官也多了不少。
将茶几收拾干净,端着一个烛台过来。
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恰好落在医案上。
许克生看的很认真,先从两天前开始看,最后才看今天的。
看完之后,他放下医案。
之前的他都烂熟在心了,他将最近七天的脉象联系起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波动的曲线。
曲线的趋势是掉头向下的。
他拿起太子咳血、晕厥之后的医案来回看了几遍。
脉象和自己诊断的毫无二致。
药方也是独参汤,不过御医没有添加其他药物。
许克生推测他们就是要先稳固太子的病情,先脱离险境。
有雾化机,陈皮可以不用;
白术之类的暂时属于可用可不用的。
太医院用药一向温和舒缓,不改独参汤也是稳妥的一种做法。
虽然有些固步自封,但是影响不大,或者说和加了白术、陈皮的药方相比,各有千秋。
药方的署名是王院使、戴院判,说明戴院判当时还在咸阳宫,那出宫就是宵禁之前。
即将宵禁了,院判去查什么?
难道在药房过夜吗?
门前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许克生抬起头,一个朴素的老人就在门口站着。
竟然是元庸!
许克生急忙起身,“元内使,快请进!”
许克生上前将他迎进来。
他正张罗着倒茶,元庸摆摆手,小声道:“许相公,别麻烦了,老奴说几句话就走。”
许克生双手将茶杯递了过去,笑道:“太子睡下了,你一时也不忙,来吧,坐下说话。”
两人客套了一番,元庸最后也在窗前坐下。
许克生询问了元庸的近况。
元庸难得露出了笑容:“托您的福,比过去要清静多了。”
许克生笑道:“那就太好了。”
许克生也耳闻过,元庸在钟鼓司很不得志,属于被排挤的边缘乐匠,粗活重活有他,好事就和他无缘了。
来了咸阳宫,元庸就自在多了。
他是唯一负责音乐疗愈的,地位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不仅没人打扰他,更没有人对他的活计指手画脚。
元庸主动说道:“老奴最近试着用了琵琶、钲、琴,还有你推荐的水晶、钵盂之类的。”
“哦?”许克生急忙问道,“太子反应如何?”
“太子说善”。”元庸笑道,“每次太子殿下都能安睡,老奴很荣幸。”
许克生看的出来,元庸很有成就感,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许克生笑了,太子满意就好:“你好好琢磨,多试验不同的材料,能发出声音的都想想,不一定局限于乐器。等你积累的多了,就可以整理出一套医理了。”
元庸眼中有光,重重地点点头:“老奴学识浅薄,以为弹奏乐器就是一辈子了。许相公这次的推举,让老奴看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老奴无论如何也要朝您说的这个方向走一走。”
许克生鼓励道:“你一定行的。”
外面有宫人走过,两人都默契地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等宫人走远了,元庸不敢久留,便低声道:“今天下午值班的两个御医,全都被下了诏狱。”
许克生有些惊讶,身上袭过一阵寒意。
不用猜测了,太子于不出这事,是洪武帝发怒了。
元庸又说道:“院判傍晚开了药方,没等太子殿下用药,陛下就派他去了药房检查药材是否合用。”
???
许克生愣了,陛下这是做什么?
即便去药房检查药材质量,也不急于一时,完全可以等太子服药之后,检查了服药的效果之后再去的。
元庸放下茶杯,低声道:“许相公,老奴该回去了。”
许克生没有挽留,起身相送。
宫中不喜欢宫人互相串门,一旦被人告发,元庸容易被责骂。
许克生送到门口就止步了,避免被人看见。
元庸今晚来通风报信是冒着一点小风险的,许克生心存谢意,记下了这份人情。
等元庸走远了,许克生又将今天傍晚的医案拿了起来,仔细阅读了一遍。
其实太子就是累的。
病情刚开始好转,就开始迅速增加工作量,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今天就摆烂了。
之前王院使、戴思恭还上了奏本,自己也签了名的,大家都肯请陛下出面,去劝阻太子少干活多休息。
现在证明,那个奏本没起作用。
不知道洪武帝现在后悔了吗?
如果太子病情好一点就不珍惜,就要迫切地去处理朝政,许克生几乎可以肯定,这病治不好了。
不听医嘱的病人,哪有未来。
许克生心中吐槽了一番不听话的太子,对未来的治疔也有些迷茫。
一方面是诱人的权力,一方面是无法支撑的身体。
这要看洪武帝、太子如何选择了。
病人是否配合,自己几乎无法左右。
许克生又拿起了今晚的医案,仔细看了脉象和独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