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工作起来就很忘我,朱元璋不得不一次一次苦口婆心地叮嘱。
吕氏跟着送出宫殿,看着公公没了身影,才又回了寝殿。
一阵香风袭来,她已经坐在了朱标的身旁,轻笑道:“最近太拼了,被父皇说了吧?”
朱标挠挠头,笑道:“好一顿唠叼啊!”
吕氏捂着嘴吃吃地笑了。
谁能想到,陛下唠叼起来也是没完没了,让太子头大如斗。
朱标一摊手,辩解道:“我已经很注意了,基本上没超时!”
吕氏白了他一眼:“基本”?没超时?许生、院判都告到陛下那里了,还有黄编修,都要求限制你处理朝政的时间。”
“嗨!”朱标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他们啊,就是小题大做!我好着呢!”
他握拳展示了右臂的肌肉,得意地说道:“看!当年咱抡刀子,那也是泼水不进呢!”
吕氏娇笑着,抱着他的骼膊吃吃地笑:“好啦!知道你厉害!”
朱标有些郁闷地抱怨道:“这下好了,父皇要限制我每天看的奏疏的数量。”
吕氏握着他的手,靠在他的身上低声道:“限制的好!”
见朱标有些闷闷不乐,吕氏柔声劝道:“许生不是说了吗,等到了冬天你的身体就会更好,到时候可以延长一些时间,甚至晚上都可以。”
朱标有点孩子气地怒道:“这小子!时间上盯的太紧,这次我一个月不让他入宫!”
“是呀,都乡试了,让他好好复习吧。”吕氏笑道,“炆儿、熥儿都复学了,他也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子澄说了,他考中希望很大。”朱标说道。
“希望他一举高中呀!”吕氏剥了一个橙子,亲手喂他。
“今晚你们放河灯?”朱标有些向往,“去年因为忙,没能和你们一起。”
“是呀!”吕氏笑道,“夫君,晚上一起来?让炆儿、熥儿轮流推着你。”
朱标心里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父皇刚才说了,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了。你带着孩子们去吧。
吕氏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今夜鬼开门,你是不能出门的!是妾身忘记了。幸好有父皇提点!”
吕氏在他身边腻歪着,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
终于,她抬起头看看殿门,疑惑道:“夫君,今天中午的药汤呢?为何还没送进来?”
朱标的笑容顿时绽开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的药汤从一天三次,改成一天一次了。”
吕氏坐直了身子,惊喜拍着小手道:“夫君,这真是太好了!”
是药三分毒,可以少喝一点自然是好的。
并且药汤减少了六成,说明经过不间断地固本培元,太子的身体已经初见成效。
吕氏好奇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呀?奴家一点都没说过?”
朱标解释道:“今天上午,在医院的御医几乎都来了,作了一次会诊。同意了许生的方案,将一天三次的药,减为晚上一次。”
“父皇刚才同意了,”朱标笑道,“酉末吃了,之后就睡觉。”
吕氏点头如鸡啄米:“恭喜夫君!这说明你恢复的很好了。”
吕氏喂完了橙子,擦了擦手又问道:“夫君,你心悸的问题许生他们怎么说?他去乡试了,中间要是心悸怎么办?”
朱标笑道:“还有院使、院判呢,他们也是神医。”
吕氏叹了口气:“过去是,但是在许生的光芒下,他们就不那么“神”了。”
朱标解释道:“许生留了东西的。他准备了几帖膏药,我要是感觉不舒服就帖上一帖。父皇看过药方,已经同意了。”
吕氏坐了小半个时辰,正准备起身告辞,外面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吕氏笑道:“炆儿、熥儿放学了。”
话音刚落,朱充炆兄弟就进来了,齐齐给太子、太子妃请安。
太子询问了他们上午的课程,又简单考校了几个问题。
吕氏起身告辞:“夫君安歇,奴家回去给孩子们准备午膳。他们肯定都饿坏了。”
朱标笑道:“在这吃吧。”
吕氏摆摆手,“夫君马上要午睡了,别让他们吵你了。让他们去景阳宫简单吃一些,晚膳后再过来吧。”
朱标点头同意了。
吕氏起身走了,两个儿子跟着送出寝殿。
朱允炆叫道:“母亲,文思豆腐,松鼠鳜鱼!”
朱允通也连连点头:“松鼠鳜鱼,很久没吃了。”
吕氏笑道:“你们隔三岔五就吃,不腻吗?”
兄弟俩齐齐摇头:“不腻!”
“好!让御膳房给你们做!”吕氏笑呵呵地走了。
太子困意上涌,随口问道:“许生还没走?”
许克生今天出宫,就该去准备乡试了。
可是朱标一直没等他来辞行。
朱允通回身道:“父王,儿子刚才看到他在和戴院判检查药材,正在熬制膏药。”
“去请他来。”朱标吩咐道,“戴院判也请来吧。”
许克生、戴思恭很快联袂进来了:“老臣(晚生)恭请殿下安!”
朱标吩咐道:“许生,准备出宫吧!你去安心去考试,这一个月你别进宫,本宫好着呢。”
自从开了食欲之后,他的恢复虽然依旧是缓慢的,但是一直向好。
许克生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眼睛清亮,再也不是暑天的浑浊不堪。
现在精神也好了很多,不复暑天的萎靡和困顿。
过去每天都睡不够,现在虽然要午睡,晚上早早就困,但是白天的精神基本有保障了。
如果不是脸色苍白,出门要借助许氏轮椅,任谁也看不出太子是病人,一个月前曾是病危的重症病人。
许克生劝道:“殿下,处理朝政的时间————
不等他说完,朱标已经认真地回道:“本宫克制,必须克制,至多半个时辰就休息一次,内官会不断提醒咱的。”
许克生:
”
”
抢答也没有用,你得严格执行啊!
太子一旦接手朝政,就忙的忘乎所以,根本停不下来。
许克生已经去洪武帝那告了几次状。
戴思恭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想多干都难了,陛下刚才下了旨意,每天送的奏疏,不许超过五十本。并且,据老臣所知,仅限于户部、吏部、兵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的奏疏。”
朱标无奈地挑挑眉毛,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许克生开心地笑了,有洪武帝在控制,就可以放心地出宫了。
值班的御医、内官一起送来熬制好的膏药,请许克生检查。
许克生拿起竹签挑起一点,凑近鼻子仔细嗅了嗅,然后丢下竹签:“熬制的很好!”
御医又拿出一叠狗皮,全都是精心制作的黑狗皮。
许克生接过去一一查看,一共九张,每一张的做工都很精良。
戴思恭在一旁解释道:“殿下,启明将膏药的配方作了微调,去了两味霸道的药物,主打一个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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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解释道:“殿下,这一共是九张膏药,您心悸的时候就在后背贴一张。等晚生考了乡试,估计这些还有剩。”
朱允通在一旁疑惑道:“许相公,为何不多炮制一些?”
“三殿下,药性是随着时间减弱的,这九张就是极限了。”
“明白了,是我鲁钝了。”
“三殿下如此自谦,让在下如何自处?”许克生笑道。
朱标笑着问道:“两位今晚都如何安排?”
戴思恭笑道:“老臣要陪小孙儿去放河灯。”
许克生则回道:“晚生就在自家码头放了河灯,同窗说是晚上要来,一起去看灯。”
朱允炆则回道:“母妃说带儿子们去后湖放荷花灯。”
后湖,其实就是玄武湖。
但“玄武”是龙的儿子,洪武帝忌讳卧榻之侧竟然蛰伏龙的血脉,于是给改的名字。
中元节,皇家放的荷花灯就是在后湖。
朱标微微颔首:“今晚人肯定不会少了,各位都注意安全吧,不要去深水码头放灯,黑灯瞎火的、人迹罕至的地方万万别去。”
这句话更象是在交代许克生。
戴思恭岁数大了,不会带着孩子乱跑。
朱允熥兄弟有母亲约束,有侍卫、宫人跟随,后湖也属于皇室独占的湖泊。
“殿下,晚生记住了!”许克生躬身道。
朱标打了个哈欠:“都去忙吧,本宫要小睡片刻。”
看太子连连打着哈欠,许克生、戴思恭躬身告辞,到了太子午睡的时间。
朱标闭上眼睛,最后说道:“许生放心去考试,考完试咱们再见。黄编修这次不监考,你有问题随时去请教他。”
许克生和戴思恭一起退了出来。
许克生没有急着走,而是去了公房,和戴思恭一起商量后续的用药和护理,主要就是微调药方。
每天三剂药改成了一剂药,用药的药量、药材都在酌情逐渐递减。
太子病情向好,戴思恭的情绪也明显好了,没有了上半年的泰山压顶般的重负,人都变得年轻了不少。
许克生捧起茶杯:“院判,晚上去北水关玩耍吗?”
北水关是放灯的好地方,灯会顺着水流在内河流淌,最后导入大江。
皇室的灯造型精美,大小不一,有些也会顺着北水关流入城内河道,吸引百姓围观。
戴思恭急忙摆摆手:“那里肯定人山人海,老夫就不去了。就在家附近找条河,哄哄孩子罢了。”
许克生笑道:“我家就有码头,可以来我家?我家准备的河灯种类也多,不仅有荷花灯,还有鱼儿灯,还有家畜家禽、飞禽走兽。”
戴思恭笑着婉拒了:“算了,不折腾了。哄孩子将灯放了,在家附近兜一圈子就回家。每年的中元节,哪个晚上不丢几个小孩?老夫不敢冒险的。”
许克生见他小心,只好作罢:“晚生也没打算走远。只是有同窗来信,约着一起出游。”
戴思恭笑道:“那必然是去北水关了,那里游人如织。”
两人正说着话,“老仙翁”王院使来了,许、戴急忙起身迎接。
看到许克生,王院使愣了一下:“启明,你在宫里?还没有回家?”
许克生疑惑道:“院使,有事情?”
“启明正准备走呢,刚去寝殿向殿下辞行。”戴思恭帮着解释了一句。
王院使笑道:“陛下赏赐你的药材终于凑齐了,今天太医院会给你送家去。”
许克生急忙拱手道谢:“让院使费心了!”
王院使摆摆手:“这是陛下给你的恩赏,老夫也不敢居功,老夫只是办差罢了,已经耽搁了这么久,老夫倒是歉意的很。”
王院使又客套了几句就告辞了:“老夫受邀去参加应天府的祭厉,先告辞了。”
许、戴一起送出了公房。
看着他仙气飘飘的背影走远了,许克生才回了公房。自从太子的病情稳定下来,王院使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
一个月前洪武帝赏赐的药材,因为有几味药材实在罕见,在太子的过问下,太医院终于给了。
戴思恭催促道:“启明,那你快点回去吧。大部分都是好东西,别出了差错!”
“晚生现在就走。”
许克生知道这批药材价值不菲,单靠自己赚钱不知猴年马月都买齐,关键有几样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戴思恭跟着送出咸阳宫:“启明,药材老夫都检查过的,完全没问题。不过毕竟都是贵重、罕见的药材,你收的时候最好关注一下分量,还要挑检几份。”
“有劳院判了!晚生届时一定小心一点。”
许克生在内官的引领下大步出宫。
这次送的药材是自己一年的用量。
洪武帝难得大方了一次,如果算是诊金,就极其丰厚了。
幸好有戴思恭从中督办,自己没有送礼,药材都如数给了。
天色乌云翻滚,不时遮住了太阳。
许克生的马车行走十分缓慢,因为街道上的人太多了。
放河灯是在夜晚,今晚没有宵禁。
虽然热闹在太阳落山之后,但是很多人已经走出家门,甚至不少京郊的人也进了城。
众人喜气洋洋,呼朋引伴,没有一个是满脸悲戚的。
今天是死人的祭日,也是活人的节日。
许克生看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次江夏侯府的世子周骥来看病,当时临时雇佣了一个乞丐。
看身影正是那乞丐,破烂的衣服,晃晃悠悠地正向一旁的巷子走去。
许克生急忙跺跺车厢。
还欠了乞丐的工钱没给呢。
马车停了下来。
许克生下了马车,交代车夫道:“你回去吧,路上拥挤,我步行回去。”
许克生看准乞丐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兄台留步!”
乞丐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
肯定不是叫自己的。
大家都叫自己“臭叫花子”、“烂乞丐”————
“前面那位兄台,留步!”
许克生想快一点,可是人太多了,许克生只能一边说“抱歉”,一边向前挤。
乞丐听到身后又有人叫了一声,有脚步声在靠近。
他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许克生冲他招手。
乞丐站住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上次被人叫“兄台”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也认出了眼前的人,上次给周骥世子看病的“神医”。
许克生快步过来,拿出五枚铜钱:“上次的工钱一直没结算,这是五文钱,请收下。”
乞丐有些不好意思了,“在下只是打了一桶水。”
许克生笑道:“那也眈误了兄台不少时间,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丝毫没有嫌弃脏,抓住乞丐的左手,将钱放上道:“付出了,就该有回报。”
乞丐收了钱,叉手施礼:“谢相公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