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追求的是完全无毒。
戴院判接过去扫了一眼:“蜂蜡?松香?这两个都有粘性,倒是可以试试。”
“这个配比就可以,”许克生点着纸上最后一行字,“这是最近试出来的。”
这就是周三娘上午告诉他的比例,她试了两天多,最后确定的。
五成松香,配上一成的蜂蜡,粘性完全可以代替铅丹。
戴院判略一沉吟就同意了。
积年的老医生都知道,膏药有毒性,用的久了皮肤会溃烂。
即便用胡粉之类的料子,也不过是多贴几次而已,皮肤依然要溃烂的。
如果这次的尝试可行————
“如果可行,启明的这个举措功德无量!”戴院判感慨道。
“晚生可不敢当!”许克生笑道。
写了新的膏药方子,在最后标注贴的位置时候,许克生提议:“院判,晚生建议这次不贴心俞穴,改贴内关穴。这样贴起来方便,更换也方便。并且也远离了心脏。”
戴思恭微微颔首:“从后背挪到了手腕?这样可以减少药物对心肺的直接影响,可行!”
“这样的话,膏药的尺寸也要改小了?”
许克生拿出一枚铜钱,笑道:“铜钱大小,足矣!”
铜钱大小的膏药,复盖一个穴位已经足够了。
戴思恭笑着同意了,”那这次用药就省了很多。”
许克生列好药方,戴思恭拿去读了一遍就同意了。
两人签字用印,内官拿去送去了谨身殿,等侯洪武帝的御览。
日上三竿。
咸阳宫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说话声。
许克生无所事事,随手拿起一本医书在窗前翻阅。
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
自从入诏狱,出诏狱,之后是进科场,许克生难得象现在这么放松。
他看的十分入迷,以至于外面太子妃带人路过都没有听到。
戴思恭看他用功也没有打扰,忙完案牍工作,去了太医院查点药材。
许克生正看的入迷,外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低声的啜泣,充满了委屈。
一个妇人正柔声安慰道。
哭声渐渐近了。
许克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嬷嬷抱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女孩正快步走来。
难道是太子的女儿?
许克生没有在意,低头继续看书。
盏茶过后,张华过来请:“许生,太子殿下有请。”
许克生放下书,起身整理衣冠,跟着去了寝殿。
寝殿太子斜靠在床上,旁边放了几本奏疏。
“哼哈二将”伺立两旁。
刚才哭泣的小女孩偎依在太子的怀里,正吧唧吧唧地吃着糕点。
许克生上前见礼。
太子指着他,对小女孩道:“这就是你找的神医。”
小女孩立刻快速地咀嚼,然后伸伸脖子用力咽下,焦急地问道:“你会治羊吗?”
太子笑道:“许生,这是十五公主。”
原来是老朱的女儿。
许克生拱手施礼:“晚生见过十五公主。”
小女孩煞有其事地摆摆手:“免礼。本宫的小羊病了,你能治吗?”
“这个需要看到小羊,才能知道能不能治?”许克生回道。
小女孩看向太子:“哥!”
太子吩咐道:“将十五公主的小羊带来。”
许克生见状,拱手告退:“殿下,晚生去殿外等侯。”
羊不可能牵入寝殿,只能在外面看病。
“好,你去吧。”太子点点头。
看着许克生出去了,十五公主有些担忧:“太子哥哥,我请了御医,说不会治。”
太子妃撩开珠帘走了出来,走过来揉揉小十五的脑袋:“小妹,许生可是很厉害的。”
太子也来了兴趣:“早就听闻许生医兽也很了得,能生死兽肉白骨。凉国公、锦衣卫的陈同知,他们的战马眼看要死了,就是他治愈的。”
吕氏笑道:“夫君,那你去看看呗?”
“哼哈二将”都齐声叫好:“父王,同去!儿子也一直好奇呢。”
“父王说的是,去看看他的兽医术。”
朱标搂着十五公主,笑道:“好!咱们去看看。”
吕氏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你们都去吧,我在这等着。”
朱标下了床,套了一件袍子,坐上了轮椅。
十五公主毫不客气,直接爬上去,在他的腿上坐好。
吕氏心疼的脸皮直抽抽,但是又不好意思和孩子一般计较,只能随他们去了。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有些无语,自家的妹妹都不敢这么折腾父王。
太子一行人出了宫殿,十五公主的小羊也送来。
竟然是通体黑色,没有一点杂毛。
许克生见过黑羊,还吃过黑羊肉炖甲鱼的“霸王宴”。
但是“哼哈二将”第一次见黑羊,都有些好奇,围了过去看稀奇,偶尔还动动手。
朱允熥感叹一声:“真黑!好丑啊!”
朱允炆也笑道:“早就听说有黑羊,今天终于见了稀奇。”
十五公主靠在太子哥哥的怀里,叫道:“它叫黛黑”。”
许克生觉得有意思,后宫养猫儿狗儿的多,今天第一次看到有人养了一只羊。
太子解释道:“这是西平侯从云贵一带捉到的。送到京城后母羊产崽,小十五不忍心厨子将小羊杀了,就要过去养了起来。”
许克生已经看出了问题。
“黛黑”洗的很干净,毛皮有光泽,平时的伙食肯定很不错。
但是精神十分萎靡,步态僵硬,稍微有些弓腰,不许别人碰它的腰。
朱允通看向许克生:“许相公,能治吗?”
许克生笑道:“能治!”
几个小孩都齐声欢呼。
十五公主更是在太子身上蹦哒起来。
张华心疼的直叫唤:“哎吆,我的公主,您可轻一点,您的太子哥哥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十五公主冲他扮了一个鬼脸,反而蹦哒的更欢实了。
太子被折腾的脸都黄了。
朱允熥大步上前,直接将小姑姑抱了下来,放在轮椅的一侧。
十五公主的小脸瞬间阴云密布,小嘴嘟了起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要“下雨”了!
许克生急忙大声道:“不需要开药,但是治疔的法子有些奇特。”
众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了,开药方、灌药汤有什么好看的?
看就要看个稀奇。
十五公主被吸引了注意力,含着眼泪怔怔地看着他。
许克生继续道:“需要一个长三尺多瓦盆,装大半盆沙子,沙子要炒的温热。”
朱标当即吩咐了下去。
趁着准备的功夫,许克生才解释“黛黑”的病情:“它是腹部遭遇了一次击打,导致肾脏有些移位了。”
十五公主眼珠转了转,在寻思谁是凶手,竟然殴打了她最爱的宠物。
不知何时周云奇来了,送来了陛下签字后的药方。
但是他没有着急走,而是站在太子身侧看起了热闹。
在皇宫,许克生的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满足,瓦盆、炒热的沙子一一送来了。
东西齐全后,治疔开始了。
咸阳宫前,众人都悄然无声地看着,好奇许克生如何使用这些物品。
秋风吹拂,带来几片落叶。
落叶打着旋,以后掉在地砖上,发出清淅的脆响。
许克生将瓦盆放在一旁,指挥内官将炒的温热的沙子倒一半在盆里。
然后又让他们捉住“黛黑”的四条腿,仰面朝天放在瓦盆里。
黛黑开始虚弱无力地挣扎,但是四条腿都被抓住了,根本挣不脱。
小羊咩咩叫,声音弱小无力。
十五公主心疼了,推了推太子:“太子哥哥,他————他在做什么?”
太子宠溺地揉揉她的小脑袋:“稍安勿躁,他在救你的————黛黑”。”
其实太子也不明白许克生的用意。
许克生要来一条长毛巾,将黛黑的眼睛遮住。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黛黑竟然变得老老又安静,突然不再挣扎了。
众人还在惊叹不已,许克生吩咐将剩馀的沙子倒进去,彻底盖住小羊的下半身。
内官松开了手,黛黑安静地平躺在瓦盆里,脑袋枕在盆沿上。
样子有些象人在仰卧,十分滑稽、可爱。
几个小孩子都看笑了。
许克生又拿出一条安神香,点燃后,安排一个内官偶尔吹一股烟飘向小羊的脑袋。
黛黑愈发地安静了,四蹄弯曲,纹丝不动。
周围鸦雀无声,众人都看呆了。
朱标忍不住问道:“许生,为何要这么治疔?”
许克生解释道:“殿下,埋在沙子里,限制黛黑的行动,它有极大的可能自己就复位了。”
“刚才诊断它的病情并不严重,一个时辰后会有效果。”
十五公主小声问道:“这么久,黛黑会不会冷?”
许克生笑道:“呃,公主可以给它盖一层毯子。”
其实这种埋土坑里的法子,在农村很常见。
两只羊打架难免会顶坏了肾脏,可以就地挖坑,把羊仰卧着埋进去,动物一般有自愈的能力。
遮住眼就是人为制造暗室,避免羊徒劳地挣扎,影响治疔效果。
许克生奢侈地点一根安神香,是为了让黛黑更加放松。
病羊越放松,复位的就越快。
选择用温热的沙子也是同样的道理,不仅让病羊更舒服,也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复位的更快。
朱标看了稀奇,转动轮椅回了寝殿。
“哼哈二将”跟着太子回去了。
十五公主没有走,她要等着她的“黛黑”从盆里出来。
值班的御医已经做好了膏药,许克生带着御医、膏药去寝殿给太子检查。
太子接过竹签,翻弄几下药膏:“闻起来,味儿和上次差不多。”
“殿下,药方没有调整,只是换了一个辅料。”许克生解释道。
朱充炆在珠帘外站着,给里面的母亲描述刚才治羊的神奇手段。
寝殿里温馨祥和,直到燕王朱棣又来了。
众人将他迎了进来,他则上前给太子施礼后,在床榻旁坐下。
朱允炆急忙回到床榻前侍立。
御医端着药膏和狗皮出去了。
许克生呈上了药方,朱标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父皇都同意了,本宫就不看了。这次改贴手腕,是省心不少。”
珠帘后出来一位宫女,上前屈膝施礼:“许相公,太子妃娘娘询问,为何这次贴手腕了?”
许克生解释道:“禀太子妃殿下,贴后背虽然药效更快见效,但是药比较有毒性。太子现在康复的很好,就要考虑药的毒性,尽可能远离肺腑的位置。”
宫女屈膝道谢,然后回去了。
太子也点头赞同:“贴后背的时候,开始凉丝丝的很去火,挺舒服,但是一个时辰后就有些火辣辣的。换手腕很好。”
朱棣在一旁没有说话,而是拿起膏药的方子扫了一眼。
珠帘后,吕氏听到膏药修改成了手腕的好处,也频频点头。
能让太子舒服一些的方法,都是好方法!
吕氏自从无意中掀翻了江夏侯父子,心情一直很轻松。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快、如此轻松地报复了一个。
现在还差燕王,听说那个罪魁祸首袁三管家,只是挨了一顿板子就没事了。
这让吕氏心里有些气不顺。
看着珠帘外面隐约晃动的红脸胖子,吕氏心里就十分厌恶。
朱标突然想起一件事:“许生,你的那本书的润笔费,最近可能会送你府上。第一笔十贯。以后陆续还会有。”
许克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钱拿,笑着拱手道谢:“多谢殿下!”
没有太子在中间调和,书坊不可能给这么高的“稿费”的。
朱标又对张华道:“取五百文给许生。这是小十五的诊金。”
许克生自然要收下的,诊金不能不收,”晚生多谢殿下赏赐。”
朱允通在一旁笑道:“许相公,你该说承惠”!”
众人哄堂大笑。
珠帘后吕氏都掩嘴笑了。
能在皇宫里赚钱的,许克生是独一份了。
唯独燕王奇怪地看着他们。
给皇家的宠物看病,竟然还要收钱?
许克生应该感到荣幸才对,竟然有这种机会,这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太子哥哥,你就惯着他吧?
这样下去,臣子们、奴仆们迟早要跳到皇家的脸上了!
现在不好当众提建议,驳了太子哥哥的面子,但是他决定找个时间,私下里劝劝太子,君臣该有等级区别的。
燕王想到,因为将许克生关进诏狱,现在让自己很被动,好象诚心为难太子一般。
为了显示自己对太子的关心,朱棣决定表现一把。
如何表现?
那就从对医生的严格要求开始吧。
朱棣咳嗽一声,温和地问道:“许生,今天参加乡试?”
许克生躬身回答了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禀燕王殿下,晚生参加了应天府今秋的乡试。”
朱棣又问道:“第一场感觉难度如何?”
“晚生感觉难度适中”
“恩,好好考!别让太子失望了。”
“晚生一定竭尽全力。”
许克生心生疑惑,燕王这是怎么了?
朱棣捻着胡子,又说道:“本王有一个属下,他的儿子也在应天府参加乡试,你们要是都中了,以后就是同年了。”
朱标笑道:“这么巧?谁的孩子啊?”
“臣弟有个处理文书的幕僚,叫谢平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