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看了一眼巷口,刚才出手搭救的乞丐没了踪迹。
他看的清楚,就是在码头遇到的那位。
没想到第三次重逢,竟然是在这个场合。
乞丐一身好武艺,却甘愿沦为乞丐,想来必有难言之隐。
许克生沉吟片刻,将董百户拉到一旁,低声道:“百户,刚才的乞丐报告里不要写,今晚全是兄弟们的功劳。他的那份人情我会去补的。”
董百户有些惊讶,低声问道:“许兄,你认识那位丐侠?”
“不认识。”许克生摇摇头,“但是下次见面我应该能认出来。”
董百户明白了许克生的用意:“许兄说的是,盲目地将他写上去,朝廷必然查找他,说不定反而害了他。”
“兄弟们就汗颜占了他这份功劳了,以后找到了他,咱也补他一份人情。”
许克生笑道:“都是拿命厮杀的,是大家该拿的。”
抓住了一个刺杀考生的刺客,董百户手下的几个番子都十分兴奋,这两天总算没有白跑。
董百户看着痛苦不堪的刺客,有些担心:“许兄,我不会一脚踹死他吧?我这一脚下去,石碑都能踹碎的。”
许克生上前给吴老二把了脉,又掀开衣服查看了一番,小腹部有一个大脚印清淅可见。
“百户,他没事。只是昨天受了风寒,还没有好利索,极有可能再犯。”
“给他开药的肯定是个老手,开的生川乌、桂枝、姜片————”
他将主药、配药说的分毫不差,最后道:“就是太急功近利,让病人尽快出汗,用了大毒,中毒的迹象十分明显。最后再灌他一碗参汤,激发体内的元气。”
“但是这样提前耗尽你的元气,最迟后天病情会卷土重来的。”
吴老二这才明白,自己利用了黄长玉的医术,黄长玉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自己。
同时也震惊不已,许克生不愧是太子的医生,把个脉竟然知道这么多。
许克生被自己的话点醒了,蹲下身看着吴老二:“这种药方提前透支了你的元气,谁让医生这么开的?他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你的幕后指使?”
吴老二下巴被卸掉了,无法说话,只是看了许克生一眼。
他的心中特别遗撼,对不住世子爷了!
无法完成世子爷的委托了。
进诏狱就无法守住秘密了,诏狱的审讯没人扛得住。
幸好老侯爷、世子爷都去了,守不住就守不住吧。
只是苦了妻小,他们如果能逃出生天,以后的日子就艰难了。
董百户凭借腰牌,又调集了一个总旗的锦衣卫士兵。
然后他亲自押着吴老二,护送许克生回家,留下总旗的士兵在宅子外候命。
董百户不确定刺客是哪里来的,为了防止还有后续的刺杀,只能暂时将许府围了起来,等侯上官的命令。
许克生看他紧张,笑着安慰道:“百户,这就是一头独狼,不会再有了。”
董百户眼睛一瞪:“许兄!你快打住!刚才我都要吓死了!现在两腿还有些软!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这些番子必须留下!”
许克生拱手道谢:“好吧,那就辛苦各位兄弟了。”
董百户摆摆手,催促道:“许兄,快回家吧,兄弟也好回去缴令了。”
许克生走到家门口,没等他抬手,门已经打开了。
月光下,两个美人已经俏然站在门内等他。
阿黄在她们身后努力挣着狗绳,探出自己的脑袋。
许克生精神为之一振,回家真好!
他拎着考篮进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董百户见他进了家,带人押着吴老二走了。
路过十字路口,他特地叮嘱巡逻的兵马司的士兵,注意许府的安危。
董百户押着吴老二去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必须尽快审问,刺客还有没有同党。
如果有,今夜就要连夜出动,一网打尽。
董桂花看着院外,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又出事了?
“二郎?!”
她试探地叫了一声,眼里满是问号。
八月七号晚上,二郎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火把通明,外面站满了士兵。
许克生摇摇头:“别担心,考试很顺利。”
董桂花白了他一眼,谁问你考试了。
周三娘看着外面笑道:“外面的人少了一些。”
众人看向院外,大部分火把都熄灭了。
只有南墙、西墙外还有几根。
许克生尤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遭遇了刺杀的事情,这么晚了,不能吓着她们。
等知道了刺客的幕后指使,再找机会和她们解释吧。
锦衣卫指挥使衙门的后院。
蒋在小妾的伺候下洗了脚,准备上床睡觉了。
夜深了。
乡试第二场早就结束了。
最远的考生都该到家歇息了。
小妾娇声道:“老爷,早点安歇吧?到现在都没事,今晚一定是个平安夜!”
蒋想捂嘴都已经晚了,不由地瞪了她一眼:“多嘴!”
小妾怔住了,眨巴眨巴好看的大眼睛,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蒋耐心地解释道:“干爷这一行,最怕说没事”、平安”。一旦说了,保准就有事来了。”
小妾捂嘴笑了,“老爷,哪有这么巧的事?”
看着笑的花枝乱颤的小妾,蒋心里一阵燥热:“睡觉吧!希望如此!”
小妾脸红耳热,吃吃笑着吹熄了灯。
屋里刚陷入黑暗,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蒋苦笑道:“来了!”
小妾不信,低声道:“爷,可能就是报个平安的。”
外面传来管家的叫声:“老爷,衙门来人了。”
“知道了。”蒋??回应了一声,捏捏小妾的粉腮,“乌鸦嘴!”
蒋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任何抱怨。
担任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务,就要接受这种不安定的生活。
诏狱送来的一份急报。
蒋在灯下看了一眼,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名字:“许克生”。
就知道难免会出乱子,但是没想到又和许克生有关。
锦衣卫前几天全城大索取找他,今夜又遇到了刺客?
许克生天生有吸引坏人的体质吗?
蒋沉声喝道:“备马!去诏狱!”
今夜就要审问清楚,然后送去皇城。
月光姣洁,秋风呼啸着从宫墙边穿过。
咸阳宫。
朱标吃了药汤,正靠在床上和朱元璋说话。
往日这个时间,朱元璋早就催促太子睡觉了。
但是今晚不同以往,他们还在商量朝政。
秋天是整理河道的黄金时期,现在全国很多的地区已经开始了。
他们要商量如何征集的民夫、调拨多少的粮草、需要多少维持治安的士兵————
二三十万名青壮聚集在一起,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乱子。
虽然有以往的惯例可循,但是父子两人还是仔细地梳理了一遍。
周云奇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送进来一份急报。”
“呈上来。”朱元璋沉声道。
朱标放下水杯,推测道:“这个时候送来,估计是和乡试有关。”
周云奇很快呈上了急报。
朱元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父皇?”
朱标疑惑不解,内容很奇怪吗?
朱元璋将急报递给了他:“许克生遇刺!”
!!!
朱标吓了一跳,急忙接过,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最后长吁一口气:“幸好!人没事!”
朱标这才认真阅读后面的内容:“竟然是江夏侯世子周骥的死士!那个得脑疾的黄长玉给他治过病?”
朱标不禁摇头叹息,”吴老二是个忠心的手下,可惜忠心用错了地方,竟然助纣为虐。”
朱元璋恨恨地说道:“周骥竟然如此阴毒!咱就该将他千刀万剐!一刀砍头真是便宜了他!”
朱标将报告放在一旁:“幸好护送的锦衣卫武功不俗,拿下了刺客。”
朱元璋询问道:“标儿,不需要重新给许小子配备锦衣卫吗?”
朱标沉吟了一下回道:“父皇,这是个孤例,江夏侯父子都已经死了,没有了后患。”
许克生明确说了,不喜有番子跟随。
朱标能够理解。
年轻人嘛,都爱自由自在。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
朱元璋想到许克生最近的遭遇:“这小子最近命犯太岁吗?被老四的管家扔进诏狱,被周骥的死士刺杀,考个乡试而已,怎么步步都是杀机?”
朱标也忍不住笑了,“那第三场继续让这个董百户跟着。”
朱元璋点点头:“可行!董百户武功不俗,之前是汤和府上的,上次汤瑾那孩子重伤牵连了他,才被发落去了锦衣卫,一去就抓了王三贵,立了大功。”
父子俩都没有提黄长玉。
朱标没提,因为父皇这次不会再饶恕黄长玉的性命了。
朱标也没有心思再给黄长玉求情了。
上次就是他求情,黄长玉才得以活命,没想到竟然在傍晚惹下乱子,给许克生带来如此大的危险。
此獠不可留了!
朱元璋拿起蒋的急报:“标儿,咱回去了,你睡吧。”
朱标却急忙道:“父皇,还有一件事。”
“何事?”朱元璋站住了。
“父皇,太仆寺卿、寺丞下午都来了,他们禀报京郊的一个马场出了问题,兽医博士、兽医都束手无策。”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们终于敢说出来了?纸里包不住火了?”
朱标这才知道,原来父皇一早就知道了。
“父皇,儿子听了他们的描述,再不得到有效的治疔,这个马场就废了。
朱元璋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站在床榻前说道:“等许生考完试,让他去吧。
朱标算了一下日子,请示道:“父皇,那就十八号吧?让许生休息两天,考试太耗人了。”
“你看着办。”朱元璋同意了,“标儿,不许再看奏疏,现在睡觉。”
“是,父皇。”
朱元璋亲自看着他躺下,又命令宫女端走所有的烛台,这才跟着一起出去了o
听到父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朱标睁开眼,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父皇一开始想让许克生放弃兽医,虽然在自己的劝说下,很久没提了,但是朱标能感受到父皇一直都不喜许克生的医兽术,认为专心医人才是正途。
说到底,还是担心史书上写是兽医治愈太子。
现在。
面对现实的迫切需要,父皇终究想开了,接受了许克生的医兽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