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咳咳!
许克生打断了她,推过一杯茶,宠溺地劝道:“茶!喝茶!喝茶堵住你的嘴!”
清扬却来了精神,很想再深入探讨一番未来的打算:“二郎,你听奴家说————”
许克生却站起身道:“我要去衙门了,等蜂窝煤卖一个月了,咱们再回过头商量这件事,筹划一下细节。”
许克生快步走出书房,安排百里庆先回他自己的小院子。
清扬没有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小脸满是凝重。
抚摸着腰间的八棱紫金锤,她的眼底跳动着灼灼的星火。
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块黑煤球,自己平时没有留意的脏东西,竟然藏着这般乾坤。
这盘棋我们已经占据了先手,后续就是要稳扎稳打!
要稳!
更要狠!
越是底层的争斗,越要快刀斩乱麻!
地盘是我们的!
行会也必须是我们的!
她抬手推开窗户,任由寒风猛烈拍打她的滚烫的脸庞。
深吸一口寒气,冰冷的空气直入肺腑,却依然不能压制狂跳的小心脏。
二郎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贵人们从不正眼去看的煤块,他是怎么看出其中隐藏的经纬?
她凝视着许克生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满是欣赏和叹服。
许克生回到后衙,换了官服。
刚在公房坐下,衙役就前来禀报:“县尊,,有六位商人求见,都是为张榜的蜂窝煤而来。”
许克生抽出他们昨天填写的文书,随手翻阅,”带他们去大堂候着,挨个请进公房,本官有话问他们。”
他又命人请来了庞主簿。
庞主簿刚落座,第一个商人已躬身进来。
商人满脸堆笑,给两位上官见了礼。
许克生只是简单地问了经营的筹划,就准备打发了他。
商人陪着笑问道:“县尊老爷,小的能否拿到“蜂窝煤”的方子?”
许克生却沉声道:“未时衙门口张榜。”
商人只好退了出去。
之后是第二个商家,许克生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人进来,是个有点白胖的中年商人。
商人脸上带着笑容,不卑不亢地上前施礼:“小人典大宝拜见县尊老爷!拜见庞主簿!”
许克生依然本着脸,但是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清扬的人,也是自己人。
其实许克生已经内定了,其他五位都是愿者上钩,是来陪标的。
许克生问了和刚才几个人同样的问题。
典大宝一一作答。
许克生最后问道:“衙门明确要求,作坊要尽可能多地雇佣上元县的贫苦百姓。能做到吗?”
典大宝挺了挺胸膛:“小人能做到。小人优先使用上元县的力工。”
许克生微微颔首,也用同样的话收尾:“有钱就多开几个店。这种生意嘛,其实赚不到几个钱,但是给穷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心典大宝拱手领命:“小人尽力多开几家,照顾穷苦的兄弟。”
许克生摆手让他退下了,之后又见了第六个商人。
对所有人,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也给了同样的建议。
庞主簿用力揣摩,但是没发现他对哪一个特别关照。
许克生问道:“主簿,相中了哪一个商家?”
庞主簿躬身笑道:“全凭县尊定夺。”
许克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本官再仔细考虑一番,未时张榜公布。”
庞主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提醒道:“县尊,今天有案子要审。”
许克生点点头:“知道了。”
等庞主簿的脚步声远了,许克生将几个商人填写的文书全都丢进了字纸篓。
又拿起毛笔,在名单上勾选了“典大宝”。
端起茶,许克生美美地喝了一口。
一阵苦味过后,回甘无穷。
京城不少行业背后都有拢断,丝绸、药材、珍珠、卖水、倒马桶————
背后都有深不可测的大佬。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背后大佬是权贵;
有的背后大佬是市井中人,但是这些人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大佬。
蜂窝煤价廉物美,比柴禾便宜,比柴禾火力旺,比柴禾耐烧。
樵夫必然要大量失业了。
京城周围的山要绿了。
许克生的嘴角挑起,自己无意中竟然促进了大明的环保事业。
最重要的是,蜂窝煤必然形成一个行业,出现自己的行会,以调解行业内的纠纷。
粪头经过争斗,各自都有固定的经营局域,叫“粪道”。
粪道的大小随着粪头的实力涨跌。
煤球商人之间必然也会经历明争暗斗,最终确定大致的片区,形成各自的“煤道”。
“煤道”也会随着商人的实力扩大或缩小。
现在他和清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占地盘,并最终控制蜂窝煤行会。
大堂隐约传来胥吏们的说话声。
许克生站起身,理平官袍的褶皱,将乌纱帽端正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向大堂走去。
官场这条路,讲究的是一个“熬”字。
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资历,休想踏进朝廷中枢的门坎。
可是许克生比谁都清楚,朝廷没有机会让他去熬这么久。
别说十年,朝廷都未必有五年的安稳日子。
许克生不敢想,五年后大明朝堂会是什么样子?
朱棣如果靖难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那个时候,被灭十族的第一人,可能叫“许克生”。
看后世朱允登基就杀了给老朱看病的御医,任由嫔妃给老朱陪葬,也不是个仁厚的君王。
至于朱充通————目前还是心性未定的少年。
论资排辈?
这艘船都随着大风大浪剧烈颠簸了,不知道谁会被抛入大海。
朝廷需要论资排辈,官场的未来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许克生讨厌不确定性,厌恶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朝堂风暴来临之前,悄悄编织自己的网,积攒自己的筹码。
自己的钱!
自己的人手!
是自己在未来的最好依仗。
随着许克生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响起,大堂瞬间沉静下来。
许克生绕过屏风,扫视众人。
庞主簿率领三班衙役上前拜见县尊。
礼毕。
许克生在上首坐下,头顶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衙役分列两旁,庞主薄陪坐在下首。
许克生翻看卷宗,今天上午只有一个案子。
但却是命案!
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起人命官司。
许克生挺直腰杆,打起了精神。
命案最是棘手!
现在的刑侦手段受技术所限,还处在原始的阶段。
能否破案,一靠细心,二靠运气,关键时刻还要看官员胥吏的良心。
在休沐前,许克生就已经看过了案卷,对其中的情节烂熟于心。
许克生沉声道:“传首告张大牛。”
张大牛控告里长吴同杀害过路旅人,并将尸首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
上堂的是一个年轻的农夫,衣衫槛褛,畏畏缩缩,眼神飘忽不定。
张大牛跪下施礼。
许克生让他细说所看到的案发经过。
张大牛却说道:“禀县尊老爷,小人只看到了吴里长埋尸。”
许克生皱眉道:“你可亲眼目睹他杀人?”
张大牛却振振有词:“县尊老爷,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为何要埋?”
!!!
许克生看了一眼,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尸体倒毙路旁,尸骨露于野,既然招惹野兽,也容易传播瘟疫。
所以遇到这类尸体,一般会记录死者的形态,收拾死者的遗物,然后将死者就近掩埋。
这是公认的善举。
在这厮的眼里,竟然认为这是谋杀。
都象张大牛这般恶毒地揣测,谁还愿意去做这种善事?
强忍着打他板子的冲动,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退下!”
“传吴里长!”
吴里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神情麻木,眼神黯淡,进来就跪下施礼:“小人吴同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询问道:“张大牛告你杀人,你有何话说?”
吴里长却低沉地回道:“人————是小人杀的。”
?!
许克生很意外。
还没审疑犯就招了,难道张大牛竟然猜对了?
庞主薄和衙役也都吃了一惊,罕见有凶手这么爽快地承认罪行的。
他们又感觉一阵轻松,今天上午能更早地结束审案。
许克生看向堂外,张大牛跪在地上,正满脸窃喜地看着吴同。
“吴同,你是如何杀的他?”许克生问道。
“掐————掐死的。”
“详细说一遍作案过程。”许克生重重地拍下惊堂木。
声音清脆响亮,震人心魄。
吴同却对此毫无波澜:“小人没什么好说的,人是小人杀的,小人愿意一命抵一命。”
“咄!”许克生怒了,一拍惊堂木,“详细说说你的犯案过程。”
吴里长这才说了起来,说的磕磕巴巴,颠三倒四。
无非是两人路上相遇,起了冲突,他临时起了杀心。
许克生不由地仔细打量吴里长,这人的表现太反常了,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凭直觉,吴同的表现太反常了。
按照破案的流程,现在只有吴里长的口供是不够的,还需要件作的验尸报告。
许克生合上案卷:“着刑房司吏会同仵作去掘棺验尸。”
命案所在的村子,离彭国忠的家不过十里地。
许克生决定统筹安排时间,先去彭国忠家吊唁,之后直接去开棺现场。
到那时,件作早该验完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