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
谁啊?
消息这么灵通!
出了寺庙,看到一辆普通的双轮马车,一个老仆已经在门外候着。
竟然是黄子澄的老管家。
老管家上前向许克生叉手施礼:“县尊,老爷命老奴来接您回家。”
许克生没有直接去黄子澄家,而是先回了衙门。
他要沐浴更衣。
许克生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从后院的角门进去的。
没想到百里庆也得到了消息,正在后院等侯。
百里庆喜笑颜开,大步迎上前:“县尊,是黄编修派人通知了卑职。您终于出来了!”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出来是早晚的事。”
老苍头也迎上前:“县尊,小老儿烧好了洗澡水,您快去洗澡吧?”
许克生顿感身上瘙痒难耐,“洗!”
他冲进屋里,快速找出换洗的衣服,然后去了西厢房,这里是他的沐浴更衣的地方。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连刷了几遍牙。
这么久没有刷牙,有几颗牙有些酸胀了。
等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重新挽起了头发,戴上方巾,方才走出屋子。
百里庆、老管家都在外面恭候。
许克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又灵通了。
他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煤烟味,这是大量燃烧蜂窝煤导致的。
许克生有些愧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大明的江山被我沾污了!”
百里庆充耳未闻,自从妻儿死亡,他就对朝廷没了忠心。
老管家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脸色发黄,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被原地送走。
许可生急忙上前搀扶:“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
老管家心里狂跳,呼吸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没了力气,他死死地抓住许克生的骼膊,苦苦哀求道:“县尊————县尊呐!要慎言!祸从口出啊!”
许克生急忙连连点头:“老人家说的是!是在下孟浪了!”
看着老人蜡黄的老脸,许克生十分愧疚,将老人家吓成这样,我真是造孽呀。
以后说话是该注意了。
即便有怨气,也该警剔隔墙有耳。
暮色笼罩,小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
许克生想到了朱松厌恶的神情,又回屋含了一块鸡舌香,才重新上了马车去黄子澄家。
百里庆这次死活要跟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骑马跟在马车的后面。
许可生凑在窗帘前,贪婪的看着外面的暮色。
相比牢房的阴暗、昏黄,外面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初春的小雨湿润着京城。
干枯的树枝多了一抹绿色,冒出了新芽。
此情此景,只有一句诗最贴切眼前的景色:“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冬去春来,一切都生机勃勃。
许克生到了黄府,撩开书房的帘子,看到黄子澄、齐德都在。
许克生上前见礼,礼节甚恭。
这两个老师比汤府尹这个“座师”强的太多了,至少自己身陷囹国的时候还能伸手拉一把。
黄子澄伸手招呼道:“进来吧,靠炉子坐下。”
丫鬟送来了茶水。
许克生捧着茶杯,靠近火炉坐下暖和身子。
正是他送的排烟炉子,里面烧的也是他送的蜂窝煤。
黄子澄拿出一份奏章,递给了他:“启明,赶紧抄一遍,今天就要送进宫里。”
“这是什么?”许克生好奇地接了过去。
原来是一份认罪的奏本。
是以他的口吻认罪的,忽视了太子的健康,自己罪该万死。
虽然有一两句辩解,但是大部分都是在谢罪。
姿态很低,简直是四肢匍匐,用词极其卑微。
“徨恐万分”、“罪不可赦”、“若陛下不弃”、“躬身自省”————
这让两世为人的许克生心里严重不适。
呕!
“老师,这还是算了吧?”
黄子澄撸起袖子,怒道:“戒尺呢!”
外面有仆人探头探脑。
齐德劝道:“启明,你以为出狱就算完了?陛下、太子殿下都在等着你的态度呢!”
许克生急忙提起笔:“先生的奏本字字珠玑,正适合学生借鉴。”
听人劝,吃饱饭,许克生迅速将奏本抄写了一遍。
齐德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点头,”启明的字终于有了点长进。”
齐先生的夸奖是真心的,但是许克生不知道是该惭愧,还是该骄傲。
底子还是薄弱了,以后慢慢追赶吧。
黄子澄看着他签字画押,然后拿过奏本浏览了一遍,检查无误后卷了起来。
齐德笑道:“黄兄,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黄子澄点点头,”我得过痘疮,可以直接送去咸阳宫,给太子殿下。你这刚种过痘苗的,估计连宫门都不能靠近。”
丫鬟上前伺候黄子澄更衣。
齐德上下打量许克生,忍不住笑道:“启明,你蹲了几天诏狱,竟然变得白胖了。”
许克生挠挠头,”学生也有这个感觉。”
在外面劳累的太久了,进了诏狱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补足了睡眠,吃的也不差。
黄子澄穿好了衣服,满意地点点头:“读书人就该如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许克生问道:“黄先生,齐先生,家里都种了痘苗了吧?”
黄子澄拿起奏本,回道:“启明有心了,家里上下全都种了,就是前天。卫博士上午来的,周三娘下午来给女眷种的。”
许克生和齐德将他送出书房,看着他匆忙远去。
许克生是被秘密抓捕的,朝廷一直没有公开惩罚,因此只能送奏本,直接给太子或者老朱,没法子上题本,那要通过通政司上载,会闹的满朝皆知,御史就会卷进来,事情将变得不可收拾。
两人重回书房,齐德捧着茶杯笑道:“翰林院、兵部都还在排队等痘苗,我们两家都种上了,同僚一顿羡慕嫉妒。”
许克生喝了一口茶,“痘苗不缺,缺的是传种七轮以上的低毒的痘苗。”
齐德点点头,“可不是嘛,谁也不敢用第一轮、第二轮的痘苗。都等着毒性小的,结果排队就长了“”
“”要痘苗的人,都找到了黄兄和我这里。”
“要不是你在诏狱,找你要痘苗的人能将县衙挤满了。”
喝了一口茶,齐德又笑道:“你也是因祸得福,少了很多人情债。”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
那算起来,我该感谢老朱了?
半个时辰后,黄子澄回来了。
“启明,太子殿下命你后日下午入宫。”
“先生,太子说了什么事了?”
“没有,”黄子澄摇摇头,“但是我看太子气色尚可,估计是痘疫的事。”
齐德也点头赞同:“现在痘苗奇缺,应该是要启明去想办法的。”
黄子澄要留饭,被齐德、许克生婉拒了。
眼看要宵禁了,两人都匆忙告辞了。
许克生没有回家,顺路买了晚饭,和百里庆直接去了县衙。
老苍头已经将屋里的炉子生了火。
百里庆将桌子支在炉边,摆出菜肴,将酒温上。
许克生询问道:“家里都好吧?”
“家里都好,”百里庆回道,“卑职在附近巡视了一次,已经没有闲人敢在附近闲逛。”
许克生放心了。
董桂花她们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百里庆又说道:“前天,董管家的父亲来了,去找了卫博士,现在跟着卫博士种痘苗呢。”
许克生点点头:“是我进诏狱之前交代的。”
许克生挑拣了几份菜,撕下一条鸡腿,又倒了一壶黄酒,让百里庆给守门的老苍头送去。
忙碌了大半天,终于可以坐下来安心吃饭了。
酒已经温热,百里庆给两人斟满了酒。
许克生心满意足地端起酒杯,和百里庆碰了一下,“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重新回到县衙,诏狱的经历尤如一场噩梦。
想起三次诏狱,两次都是老朱在背后操控,许克生的心中感慨万千。
端起第二杯酒,许克生叹息道:“我这次切实体会了,什么叫封建社会”。
百里庆听的有些迷糊,端起酒杯道:“县尊,平安无事就好,以后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7
许克生意味深长地笑道:“正是!”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百里庆聊起昔日军中的尔虞我诈,贪墨军功、吃兵粮、喝兵血————
种种黑色、灰色故事,让许克生惊叹不已,哪里都是人情世故。
许克生虽然在诏狱吃得下、睡得香,但是精神压力还是很大的。
乍得了自由,馀悸犹在,拿起酒杯就不愿意放下了。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两人才酒足饭饱。
许克生吃的很饱,有些微醺。
百里庆一边收拾残羹冷炙,一边低声道:“县尊,前天您让我调查的唐百户种痘苗的事情,卑职查清楚了,是蒋三浪搞的鬼。”
许克生有些意外,“蒋三浪?怎么认识的唐百户?”
百里庆回道:“卑职找到了那天的百姓,唐百户主动提出要种痘苗,蒋三浪就拉出来一个百姓,让唐百户混了进去。”
许克生没有想到,原来真相如此简单,“当时百姓对痘苗还不了解,很多都是强迫去接种的。唐百户的胆子不小啊!”
许克生见水开了,便招呼百里庆:“别收拾了,来喝茶。”
百里庆过来坐在炉边,熟练地换了蜂窝煤:“县尊,蒋三浪还有一件事,有些不正常。”
“哦?”许克生拿出茶叶、山楂片开始泡茶,“你说吧。”
“卑职在调查唐百户种痘的案子,发现蒋三浪和一个粮店的帐房走的近。”
“帐房?有问题?”许克生疑惑道。
“据卑职调查,那帐房所在的粮店是燕王的。”
许克生握着茶壶的手僵住了。
这是巧合?
还是被燕王府的人盯上了?
他想起了谢平义那条老狐狸,被盯上的可能性更大。
估计和燕王府的几次冲突,让朱棣、道衍他们起了戒心。
沉吟片刻,许克生道:“随他去吧,我已经决定等痘疫过去,就让他走人。”
许克生冲了一壶山楂茶叶,消食解腻。
等周三柱来了,得提醒他小心蒋三浪,这小子极有可能是一条喂不饱的狗。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夜风带着湿冷卷入屋内。
听着雨声,两人喝着酸甜的茶水。
百里庆捧着茶杯,缓缓道:“县尊,这两日,京城出了一件大事,现在满城风雨。”
“哦?”许克生喝着茶,静候下文。
百里庆继续道:“永平侯府的五公子谢十二,中午被应天府带去问话了。据传,他卷入了一场凶案。”
!!!
那个性子随和的谢十二,杀人了?!
许克生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置信。
他总算明白,为何谢十二今天会爽约。
“什么凶案?”
百里庆摇摇头:“卑职只打听到是一件灭门惨案,现场离牛马市不远,其他的暂时还不清楚。”
百里庆知道谢十二与许克生有来往,于是问道:“县尊,卑职明天去打听一番?”
“不用。”许克生喝了口热茶,“明日我派衙门的人去应天府询问。这种案子估计要走刑部了。”
许克生虽然很意外,但是并没有将这个案子放在心上。
他和谢十二的交往次数很少,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人,但是他知道大明侯爷的能量,可以直达天听,三法司都会卖永平侯的面子。
谢十二即便杀了人,也不会有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