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营大帐还在燃烧。
距离大帐里许之地临时清理出了一片营地。
大战之后,战场上留下了很多伤兵,有叛军的、也有禁军和灞上大营士兵的…
“快,打扫战场,搜寻陛下、忠顺亲王下落…”
神武将军冯唐、禁军副统领蒙泉带领着侥幸存活下来的一千多名禁军、灞上大营士兵开始打扫战场,在漫山遍野的伤兵、死人堆里面搜寻着。
冷静下来之后,神武将军冯唐才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今夜之乱,自己奉皇帝命令从灞上大营调来的近三万兵马,除却九崤山大营的新增的五千兵马之外,有近一半的灞上大营士兵或是在低阶军校的撺掇下杀了上官附逆、或者干脆就是被他们的官长蛊惑、裹挟着造了反。
这些人可都是他的麾下啊。
还有他那位宝贝儿子冯紫英,皇帝陛下诏令他率兵勤王,结果他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事儿一旦追究下来…
结果如何冯唐都不敢想象了。
冯家虽然没有跟着造反。
但治军无方的罪名肯定是跑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很冤…
因为他自己接手灞上大营还没几天,只来得及将灞上大营上层将校掉换一遍、还没来得及彻底将灞上大营梳理清就赶上了铁网山围猎。
整个猎场看似布置的铁桶一般,但在人事安排上却错漏百出。
临时营地,吴贵妃的车辇也被转移了过来。
御辇旁,篝火升起。
贾瑄面无表情的站在篝火前。
御辇内,吴贵妃正在轻轻安慰着惊吓过度的六皇子赵鼎。
皇长子赵峰身上捆着铁锁,披头散发的坐在草地上…
他的对面则是被斩断了双腿的豪格!
劫后馀生的武勋子弟、皇室子弟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
齐国公次子陈武静静地坐在一张担架前,担架上躺着的是他胞兄陈文的尸体。
今夜一战。
武勋子弟和皇室精英都损失惨重。
武勋子弟战死超一半,忠武侯世子镇西将军何涂断去左臂,镇国世子牛开战死…皇族也死了七八个亲王、郡王、镇国将军府的世子。
贾环、贾琮二人卸了战甲,全身上下布满了伤痕,有箭伤、枪伤、刀伤,大家相互包扎上药,哪怕疼痛钻心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经过这次血与火的考验之后,这群少年终于完成了蜕变。
无疑,今夜无论皇帝是不是战死乱军之中,这群奋勇护驾的少年都会得到应有的封赏…
“报,侯爷…”
一名亲卫斥候策马奔来。
这名斥候正是贾瑄派出去拦截冯紫英两千精骑的传令兵。
只见此人策马入大帐,翻身跪倒在贾瑄面前,满是悲愤的道:
“侯爷、九崤山方向发生大战,末将在九崤山大营前截住了冯紫英将军,冯将军却只认陛下调兵手令…继续奉命前往弹压九崤山大营…
结果与九崤山守将发生冲突,双方均将对方视为叛军。
激战一场之后冯将军退兵五里扎下营寨,继续监视九崤山大营…”
贾瑄冷哼了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自己已经发出军令,并且明言其收到的调兵手令乃是伪造,这厮竟然不相信…
不过想想也对,自己和冯紫英也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什么信任。
今夜这等乱局之下、皇长子亲随护卫送来的皇帝调兵手令肯定要比自己的军令更值得信任。
甚至在他心里,自己也是和叛乱分子是一伙的了吧。
“什么!”刚从外面走来的神武将军冯唐脸色大变。
“什么情况,骑兵营和九崤山大营伤亡可重?”冯唐急不可耐的追问道。
传令兵瞥了他一眼,未作理会:你谁啊?
贾瑄:“伤亡如何?”
传令斥候躬敬道:“禀侯爷、骑兵营损失近四百人,九崤山大营损伤不下六百。好在击退冯紫英之后、九崤山大营守将便紧守营门不出了…”
贾瑄点了点头,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九崤山守将还是有点脑子的…
“侯爷,我亲自前往九崤山一趟,将冯紫英带回来。”神武将军冯唐脸色阴沉的说道。
贾瑄点了点头:“去吧,现在找不到皇上,也只有冯将军你亲自去一趟才能劝住他了。”
“皇上回来了…”
就在此时,远处黑夜中、一个白衣僧人牵着一匹浑身是伤的战马缓缓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禁军黑甲的人。
永正帝!
“皇上!”
“皇上回来了…”
贾瑄目力极佳,但见皇帝面如僵尸、坐在马上微微颤栗着,接近肺泡胸腹处还有一个箭头从甲胄中透出…
“陛下回来了!”
神武将军冯唐、禁军副统领蒙泉大喜过望,忙不迭的迎了上去,众武勋、皇室子弟也纷纷站起身来。
今夜,他们拼死护卫御辇,为的可不就是保住皇帝陛下、搏一个救驾之功么。
要是皇帝死了,那救驾之功至少要打个八成的折扣。
虽然之前皇帝金蝉脱壳之计把他们都给骗了,但谁叫人家是皇帝呢?
“好,好…”
文觉和尚牵着马儿,永正帝双手艰难的握着马鞍,狭长的双眸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陛下…”
冯唐和蒙泉二人冲上前去,当看到永正帝身上插着的箭矢之后,吓得脸色煞白。
“太医,太医,快过来!”
二人说着,忙将永正帝从马儿上搀了下来。
永正帝双脚一落地,便歪在了冯唐怀中。
“太医,死哪儿去了…快点。”
“来了!”大军随军三名太医,两人死于乱军之中,剩下一个胡太医正在给忠顺亲王世子赵曦诊治,听闻召唤,忙收了药箱急往皇帝那边跑去。
守在赵曦身旁的护卫见状、又是悲愤又是着急,怎奈人家是皇帝,太医首要管的肯定是皇帝的死活。
“大夫,再来一个大夫,救救我家世子!”护卫一边给忠顺世子输送真气续命,一边大吼着、哀求着…
“别叫了,我来看看!”贾瑄快步走到赵曦面前,但见他受伤的几处要害都完成了包扎,全身上下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贾瑄虽然没给人疗过伤、治疔过病,不过对医理药理却也有不浅的研究。
司婆婆送的几本毒经、医经,贾瑄仔仔细细研读过很多遍…
当然,再好的手段,也比不过贾瑄的一口先天母气。
现在,忠顺王还没找到,赵曦要是再死了、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贾瑄抓住了赵曦的骼膊,渡了一丝先天母气过去…
效果,立竿见影。
赵曦微弱的气息,开始回升,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然后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太好了,世子爷,你终于醒了…”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救了我家世子!”护卫语无伦次的说着,咚咚咚朝着贾瑄磕了三个响头。
“汾阳侯,谢了。”赵曦语气虚弱的说道。
“不用谢。”
与此同时,不远处、永正帝上身还穿着战甲,那根弩箭还钉在他的身上,听到赵曦这边的声音,永正帝缓缓转过头来。
狭长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冷意。
贾瑄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起身走了过去。
“神武将军,陛下所伤在肺叶,待会儿我拔掉箭矢、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帮陛下卸甲,我好处理伤口…”胡太医面色凝重的道。
“好的,胡大人放心。”神武将军冯唐郑重的说道。
“啊…”
伴随着永正帝一声惨叫,箭矢被拔出…卸甲、然后胡太医手脚麻利的开始扎针止血、处理伤口…
而永正帝在拔出箭矢的时候就疼的晕死过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
东方已见微白
永正帝处理好了伤口,人也醒了过来,不过脸色却是一片乌青,配上那张棺材板脸,活脱脱一个青面僵尸。
“找到了,忠顺王爷回来了…”
永正帝刚想起身,脸色一下子僵硬住了。
他的双拳紧握,目光凝视着远处。
不多时,便见忠顺王在一黑衣老僧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从黑暗中走来,他的身后、正是一抹即将初升的朝霞。
永正帝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这一局,他输了。
能看出来拉来,忠顺王伤的并不是很重,只是左脚中了一箭。
忠顺王是他几位兄弟之中除却翼王之外体格最好、武道根基最深的,这点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而他,一箭贯穿肺叶,属于是伤了根本了。
熬命,他也不一定能熬过忠顺王和太上皇。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太上皇给自己的考验,自己做的非常不好…
自己的几个儿子,表现也是远不如忠顺世子赵曦的。
至少赵曦在面对叛军的时候,还挥兵戈保护皇帐。
不管他是不是被迫的,至少他做了。
忠顺王也是一样,带兵冲杀叛军……
而他的三个儿子呢,皇太孙赵干抛下自己跑了、皇五子干脆玩起了赛前失踪,皇长子赵峰更是成了叛贼首领…
单单是忠孝方面,自己的几个儿子就被赵曦比的体无完肤了。
不对,还有一个!
永正帝脸色骤变:三皇子,端寿郡王、赵安!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多病孱弱的三皇子!
当时三皇子也在皇营大帐之中。
他也派了十几个重甲侍卫保护三皇子一起冲营逃走的。
“贾瑄,三皇子呢?三皇子找到了吗?”永正帝喘着粗气,歇斯底里的问道。
贾瑄微微施了一礼,语气沉重的道:“陛下,尚未找到三皇子踪迹。”
“快,冯唐,快命人去找,还有小五…还有、赵干…”永正帝咬牙道。
“陛下,还有一事儿。”贾瑄忙道:“冯紫英轻信废庶人赵瑛伪造的陛下调兵手令、前往九崤山大营弹压反叛…臣猜测、九崤山大营那边怕是也收到了同样的手令…
双方已经在九崤山大战一场,折损千人。
现今双方皆视对方为叛军…
还请陛下赶紧派亲信前往传令,阻止双方再战,以免在发生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什么,伪造调兵手…呼哧、呼哧…”肺叶被伤,永正帝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就开始呼哧呼哧大喘气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疼痛欲死的表情。
原来
原来是赵瑛那个小畜生搞的鬼。
一个伪造的调兵手令,调走了他的骑兵…
想当年,他也用了用来同样的手法,小小的推波助澜了一下,就把先太子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当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陛下息怒!”冯唐、蒙泉二人吓得连连劝解。
永正帝竭力平复了气息,有气无力的说道:“冯唐,你持朕金牌令箭,亲自去一趟…”
一旁的文觉和尚忙将金牌令箭递了过去。
冯唐忙不迭的领命去了。
这时,黑袍和尚也搀扶着忠顺王走了过来。
“皇兄,你可还好…”忠顺王快走两步,一脸担心的问道。
“还好,小伤而已。”永正帝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忠顺王大松了一口气:“陛下安好便好,臣弟也就放心了。”
看着这兄弟二人互彪演技,贾瑄心中一阵冷笑。
心里恨不能攮死对方,表面却一副兄友弟恭…
永正帝受了伤,浑身难受、心情正是烦躁,有些不耐烦地道:“王弟还是去看看世子吧,世子的情况不大好,刚才幸亏汾阳侯相救,才算勉强撑了过来…”
“什么…”
忠顺王大惊,瘸着一条腿健步如飞,直奔赵曦而去…
永正帝似出了一口恶气,在文觉和尚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向着被铁锁锁着的皇长子赵峰走去。
“畜生,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朕将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你,你为何要姑负…呼哧、呼哧…”永正帝话说到一半,脸色由青转黑、差点又要一口气上不来。
文觉和尚忙用手掌按着他的背脊,给他运功顺气。
此时,在场的皇族子弟、武勋子弟也都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憎恨的看着坐在地上的赵峰。。
“呵呵,为什么?”
赵峰缓缓仰起头,怅然笑道:“当然是为了那张椅子了…”
“我是皇长子,可是皇上你却从来没想过让我做太子,哪怕赵干不容于你,哪怕五弟顽劣荒疏,哪怕是六弟只有三岁…你宁愿考虑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让我继承大位。”
“凭什么!”
“我不服…你以阴谋从先太子手中抢下皇位,我为什么就不能?”
“孽畜,蠢货!咳咳…”永正帝气的咳出了一块肺叶子。
“你这个蠢货,你以为赵瑛是心甘情愿帮你?他只是想报仇,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蠢货…呼哧、蠢货啊…”
永正帝:“贾瑄!”
贾瑄:“臣在。”
永正帝手指着赵峰,尤豫了一下、终于咬牙道:“与朕斩了这无君无父的混帐!”
恨!
满腔的父爱,化作怨恨、背刺。
因为他的背叛,今后自己…
“陛下,臣做不到!”
贾瑄对着永正帝郑重的施了一礼。
“为何?”永正帝双眸圆睁。
贾瑄正色道:“太上皇于瑄有隆恩,是以臣不能杀皇族子弟!”
狗皇帝
杀子罪名让老子来担?
做你的清秋大梦。
永正帝神色微动:不能杀皇族子弟?
这理由找的…真是无懈可击。
贾瑄又道:“更何况,皇长子身为叛乱内核人物,始作俑者之一,未经审讯即行斩杀,恐至真相永埋地下!”
永正帝微微颔首:“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