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玉儿换下了身上的草原女子裙装,换上了一身汉家女子的宫裙,环佩叮当、风翅流苏。
一番打扮下来,倒是少了几分草原小雌豹的狂野,多了几分江南婉约的风情。
其人本就生的国色天香,一番精致的打扮、更凭添了几分魅力。
更加让人难以言说是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那股子劲儿…
贾瑄也不觉多看了两眼,心道:难怪能把多尔衮迷成那样…
这次她没有选择骑马,而是坐上了宫里刚给她送来的永安公主銮驾与贾瑄一起赶往换了牌匾的汾阳侯府。
此刻,荣宁街上,已经搭起了七八个大粥棚。
施粥
最近这几年,府上每有节庆,必建粥厂、施粥。
今年的天气特别反常,才堪堪中秋,天空竟然下起了碎米小雪,寒风飕飕,粥棚前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妇女老人小孩,手里捧着碗瓮,巴巴的等待着…
哪怕是在神京城内,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是极尽艰辛的。
一年到头辛苦下来,能够勉强饱腹便已不错了。
若遇富户施粥,周围几个街坊的百姓都会汇集过来。
能省一顿是一顿。
大玉儿掀起窗轩看向窗外,看着寒风中排队领粥的人群,但见这些人中许多穿着单薄、面露菜色,尤其是一些小孩子、混身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在队伍里不断蹦跳着。
大玉儿:“我们草原人都说中原富庶,秦人生活优渥,未曾想…竟也是这样。”
贾瑄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领粥的百姓,心中微起波澜:“都一样,我们大秦人也觉得你们草原人肯定是顿顿牛羊肉,烤全羊烤全牛可劲儿造…”
大玉儿莞尔一笑,放下窗轩。
牛羊肉在草原上是很多,不过他们都是王公贵族的私有财产,普通的牧民农奴只是负责放牧而已,吃肉的机会也不多,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以野菜、草根作为主食。
除非家里的男人添加汗王的军队、立了功才能被分得一些牛羊肉。
尤其是近些年,雪灾冰灾频发,大量牛羊越冬都困难,草原人的生存也越发困难了。
“你们汉人就这点好,富贵之家还知道施舍接济穷人…”大玉儿忍不住说道。
草原上讲究的是优胜劣汰、丛林法则,每逢天灾、贵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牛羊马匹怎么越冬、至于普通牧民,那只能各凭本事了。
“其实都差不多吧。”贾瑄淡淡一笑。
于草原贵族而言,最贵重的自然是牛羊马匹,人反而是不值钱的。
而于中原人来说,自然是第一生产力。
事实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当然能在灾荒之年施粥的富户却是要比那些敲骨吸髓、为富不仁的富户好多了。
“让开”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贾宝玉趴躺在一个担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只留一张满月大脸、面无血色的冲着拦在角门前面的家丁喊道。
两名不知道从哪儿雇来的汉子一前一后抬着担架。
一个身材玲胧的紫衣女子,戴着大大的帷帽站在担架前。
麝月、碧痕、秋纹三位出府的丫鬟低着头,站在担架后面,一脸的羞臊。
“滚开,你们敢拦我,老祖宗知道了、你们的好多着呢…”
几名小厮手持水火棍死死拦着。
这时,林之孝家的带着几名仆妇从角门走出。
“林大娘,我是宝玉…”宝玉一见林之孝家的出来,立即高兴起来,撑着双手爬起半个身子。
“什么宝玉,我们府上没这号人。”
林之孝家的目光在担架旁站着的帽帷女子身上一扫而过、脸色更冷了三分。
竟然把花魁小妾都带来了,简直不知死活。
“不是,林大娘,你好好看看,我是宝玉啊…”贾宝玉闻言顿时懵了,怎么林管家不认自己了。
抬头看看旁边,
的确是荣国公府啊。
“二爷,别闹了…”麝月低着头,一脸羞愧,丢人了…
林之孝家的才不管他什么宝玉烂玉的,也不看他、只指着那抬担架的汉子厉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国公府门前闹事儿的,来人,给我打出宁荣街去…”
众小厮闻言,纷纷抄起水火棍堵了上去。
两名汉子吓得脸色大变,将担架往地上一扔,兔子一般溜走了。
宝玉之前挨了廷杖屁股背脊的肉都被打烂了,伤口刚刚结痂,被这一摔、伤口再次撕裂,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老祖宗,救命…”
麝月秋纹等人忙上前去搀扶…
林之孝家的却丝毫不见怜悯:“你们几个,抬上他、赶紧走,国公府的门楣,容不得此等污秽之人沾污,再有下次、送你们去衙门!”
麝月秋纹碧痕吓得连忙将宝玉囫囵吞枣的摁回担架。
那花魁娘子苏苏也要上前帮忙。却被麝月十分嫌弃的推搡到了一边。
“不,我不走,你们凭什么赶我走,这里是我家…”
“爷,快别闹了,咱们已经被贾家除名了…”碧痕红着眼圈说道。
贾宝玉:“不可能,老祖宗她怎么会…一定是…”
“二爷,快闭上你的好嘴吧。”麝月一把捂住贾宝玉的嘴巴,将他到嘴边的话给生生摁了回去。
“还愣着做什么,抬着走!”麝月说着,横了花魁小妾苏苏一眼。
于是,苏苏在前,碧痕秋纹二人在后,麝月死死捂着宝玉的嘴巴,将他摁在担架上,踉跟跄跄的往花枝巷赶去。
那里有贾宝玉被开革除族之后贾母命麝月三人为他赁下的一个小院…
“侯爷,那人好象是你府上的兄弟。”大玉儿笑说道。
贾瑄:“那是你兄弟。”
府门口的闹剧,贾瑄只看了一眼便不在意了。
事到如今,那凤凰蛋于贾瑄而言尤如过客。
或者,也就是闲遐时的笑料尔。
“我可有不起这样的兄弟。”大玉儿一脸恶寒的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你这个蒙古公主还挺八卦的。”贾瑄有些诧异,这女人肯定是没少打听荣国府的事儿。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大玉儿嫣然一笑。
自决定和贾瑄合作之后,她便将所有关于贾瑄的能打听到的事情全打听清楚了。
贾瑄的崛起经历也让她有些心驰神往。
很难想象,一个荣国公府可有可无的小透明人,能在短短五年间做到这个地步、三百精骑下江南,金陵城下定江南。
五年时间,将一盘散沙、衰微至极的宁荣二府连带着整个开国一脉都带了起来。
掌禁军,铁网山定大局,斩杀女真第一巴图鲁,第一国师。
抛开其身上的身份光环
单凭他的一身实力,就足以达到白衣傲王侯的地步了。
说话间,马车驶入汾阳侯府,马车至二门,贾瑄走落车辇笑对大玉儿道:
“瓶子,你先跟我师姐去园子,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
“不许再叫我瓶子!”大玉儿凤眸圆睁,羞怒的瞪着贾瑄。
“好的,瓶子。”贾瑄一笑,冲她挥了挥手,带着桃夭往正堂走去。
大玉儿气的银牙紧咬,“月,你师弟一向这么调皮吗?”
魏离月一怔,随即莞尔:“调皮?”
这词倒是用的恰当。
麒麟堂
这是贾瑄晋汾阳侯世爵时,太上皇亲手所书的堂号。
贾瑄刚到麒麟堂前,绿衣便快步迎了上来:
“三爷,吕大人一早就来了,另外兵部右侍郎贾雨村也来了,贾大人在侧厅等着…这个月他已经是第三次登门造访了。”
“贾雨村么?”
贾瑄微微颔首。
“三爷,这贾雨村要见吗?”桃夭好奇道。
贾瑄点了点头:“一起见见吧。这几年、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五年前,贾雨村在金陵知府任上保境安民有功擢升京城做了兵部右侍郎,之后这几年、每逢年节此人都会往伯爵府送来礼物。
另外,关于此人,贾瑄也和林如海商谈过,林如海的意思是、可用。
用人之道存乎一心。
一个人贤与不贤,忠与不忠,有时候还真不是他个人决定的。
抛却人品不谈,贾雨村无疑是个干吏,会钻营、也能办事儿,而且也是个有眼色的。
其人原和王子腾有些关系,入神京之后竟果断和王家做了切割,在兵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五年,其间也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他是投了哪一方。
这五年下来,他唯一勤连络走动的好象就只有贾府。
“请他到麒麟堂。”
“是,三爷。”堂前小厮应了声,忙去了。
贾瑄走进麒麟堂时,但见鸿胪寺少卿吕梁一身得体的官服,躬敬的站在堂中等侯着,一见贾瑄进来、忙上前两步行礼。
“下官参见侯爷,恭喜侯爷爵禄高登。”
“吕大人客气了、坐。”贾瑄微微一笑,率先走到太师椅上坐下。
吕梁谢过之后才落座,有些忐忑的问道。
“不知侯爷传下官来所为何事。”
“吕大人倒是个急性子。”贾瑄微微一笑,“不着急,等人到了再说。”
一时,贾雨村也到了。
这是入京五年来,他第一次得贾瑄传召。
喜得他满脸激动,一上来便是大礼参拜,口中更是直呼家主。
“贾时飞拜见家主!
贾瑄莞尔一笑。
这的确是个会钻营的,他贾雨村与贾家不过是联宗之谊,如今却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为家主。
“时飞多礼了,快请起。”贾瑄笑着虚扶了一下。吕梁也忙站起身来。
“多谢家主!”贾雨村大喜,侯爷这一声时飞,可比叫他贾大人更让他欣喜若狂。
“两位大人请坐。”
二人谢过贾瑄,这才落座。
贾瑄笑道:“时飞,这几年本侯未曾召见你,想必心中多有埋怨吧?”
“家主言重了,时飞不敢。”贾雨村忙徨恐起身。
贾瑄笑了笑道:“坐…非是不想见你,实在是本侯乃是武勋,而你又是文臣…现在倒好本侯入了辅政内阁,有些事儿倒是可以过问一二了。”
“今儿招你们两人来,是有件事儿想问问…不知二位大人对朝廷新政有何看法?”
“新政?”贾雨村神色一动,新政之议、十多年前就有了,时常有一些官员上书朝廷,提出自己的新政主张…
不过无一例外都被内阁压下了。
而提出新政的人,大多都受了排挤、不是被安排在养老衙门,就是贬至边荒之地为官。
侯爷如今新任辅政大臣、便提新政,莫非朝廷…
吕梁闻言、更是大喜过望。因为他就是力主新政之人。
贾雨村想了想,说道:“侯爷,微臣觉得、以大秦如今朝局,已经到了非进行革旧换新的地步不可了…”
“贾大人说得对。”吕梁神情有些激动的道:“国朝百年、世家豪族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岁入每况愈下,照此发展下去,再过几十年、大秦的财政连基本维持都难以做到了,眼下正是吐故纳新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后果不堪设想。”
贾瑄点了点头:“那你们说说自己的想法。”
“侯爷,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财税问题,必须重新丈量田亩…”吕梁是所谓的新党,对新政的琢磨不是一天两天,自然是信手拈来。
而贾雨村则是在一旁静静听着,时而补充两句。
一席话说完,贾瑄眉头微皱。
吕梁的新政主张虽说已经很完善了,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触及不到利益集团的内核啊。
贾瑄听他说完,才缓缓道:“你们听听我的想法…”
一席话说完
吕梁和贾雨村都愣住了。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还有一个火耗归公…
此政别说推行,单只是提出来,就足以令他自绝于士林了。
这哪儿是什么新政,这是彻彻底底的推倒重来。
贾瑄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桃夭送上来的香茗,静静地喝着,等着。
半晌之后,吕梁才正色道:“侯爷的意思是…”
贾瑄目光直视着二人:“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谁愿意将我的想法具本上奏朝廷。是以你们的名义…毕竟我主辅军机事!”
贾雨村浑身一颤。
这是让他们做出头鸟?
这…
“侯爷,微臣愿意!”吕梁壑然起身,正义凛然的道;“我等读书人,虽不一定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但、为生民立命却可以尝试一二。”
“好!”贾瑄忍不住拍桌称赞。
这一刻,贾瑄看吕梁,也象看到了一束光。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这朝堂上虽不乏蝇营狗苟之辈,但却也有着像吕梁这样有理想、存心为国为民的真儒。
“侯爷,臣也愿意!”
贾雨村也是慷慨起身,这片刻功夫,他的脑海中盘算了万千。
他知道,这是贾瑄给他的一个机会…
而且这事儿由贾瑄提出,背后很有可能是太上皇的意思。
贾瑄认真地看着他:“你可要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贾雨村:“侯爷,臣想好了,哪怕是粉身碎骨,臣也愿往!”
“好,很好!”
贾瑄满意的点了点头:“具体细节你们二人一起研究,尽快联名上奏。”
“侯爷放心。”吕梁哈哈一笑,冲着贾瑄深施一礼:“感谢侯爷给微臣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这首倡之功,微臣和贾大人就忝占了。”
贾瑄摆了摆手,笑道:“什么功不功的,都是为了大秦,为了黎民百姓。”
吕梁:“侯爷高义!”
“家主仁义,真乃我辈读书人楷模。”贾雨村也忙道。
贾瑄笑着摇了摇头,正色道;“此奏疏一上,二位大人接下来的处境怕是会有些不妙,不过二位也不必担心,